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雪中红楼 > 第八十三章 青衫负创邪名显,老监得令杀心燃(二)

第八十三章 青衫负创邪名显,老监得令杀心燃(二)

    烛影摇曳间,但见这位执掌内廷数十载的老太监躬身退出殿外,青袍下摆在金砖上曳出细响。

    经过祁嘉节身侧时,二人目光一触即分。

    殿门缓缓合拢,将祁嘉节独自留在皇帝身侧。

    殿内烛火噼啪作响,映得皇帝赵淳的面容明暗不定。

    他缓缓抬眸,看向垂手侍立的祁嘉节,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此番密诏爱卿入京,本不该这般大动干戈。”

    祁嘉节微微欠身:

    “臣明白。”

    “密信中所言,除了今日两剑,爱卿还修成了一式指玄秘术?”

    皇帝执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神色。

    “是。”

    祁嘉节应道,声音平静无波。

    “可御剑万里?”

    “可。”

    皇帝轻呷一口香茗,忽的叹道:

    “以爱卿之才,原该入钦天监,观星定轨,剑慑万里。不想贾家小子不知轻重.....”

    这话未尽,其中回护之意却已昭然。

    祁嘉节垂眸不语,烛光在他清癯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双执剑时稳如磐石的手,在袖中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三分。

    “罢了。”

    赵淳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既然韩貂寺已走,往后这养心殿的安危,便托付给爱卿了。”

    祁嘉节躬身领命:

    “臣必当竭尽全力。”

    殿外夜风渐起,吹动檐下铜铃叮当作响。

    祁嘉节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仍在隐隐作痛,而这身突如其来的官服,比那剑伤更教人窒息。

    深宫永巷里,韩貂寺独自走在青石板上。夜风卷起他花白的发丝,那双看尽宫闱风云的眼里,第一次露出些许茫然。

    远处传来三更鼓响,震荡着这座不夜的皇城。

    韩貂寺缓步走在宫墙夹道上,青袍下摆扫过积雪未净的石板。

    皇帝那句“想做什么便去做“,在他心头反复回响。

    他自然明白陛下的意思,那位看似温吞的君王,其实早就看透了他所有的心思。

    赵楷。

    那个在民间长大的皇子,眉眼里总带着他母亲当年的倔强。

    韩貂寺永远记得二十年前,那个女子求他保全孩儿性命时的眼神。

    如今,是时候了。

    皇帝默许了。

    默许了他这个老太监最后的心思,也默许了放弃他这个跟了三十年的旧仆。

    韩貂寺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陛下终究是念着那点女子情分,愿意给赵楷一个机会。

    可那孩子根基太浅了。

    朝中无人,除了他这个老太监,就只有黑衣病虎杨太岁暗中收他为徒。

    这般浅薄的根基,想要问鼎大位,除非...

    除非这天下先乱起来。

    而要天下大乱,必先让北凉生变。

    韩貂寺在宫门前驻足,望着太安城沉睡的轮廓。

    陛下既想收回北凉三十万铁骑,又不想背负骂名。

    所以徐骁必须绝后,所以徐凤年必须死。

    北凉王不能世袭罔替?

    所以徐骁必须绝后,所以徐凤年必须死。

    他忽然想起贾家那个青衫少年。

    贾琰是棋。

    是陛下为将来新君预备的辅弼之臣,以其勋贵身份学制衡朝局文武。

    祁嘉节此番入京同样也是棋,以其御剑万里的指玄秘术震慑江湖宵小。

    他韩生宣又何尝不是棋?

    只是他这枚棋,从始至终都是弃子。

    无论徐凤年死不死,他都得死。

    若成了,自当以命平息北凉怒火。

    若败了,更是万死难辞其咎。

    老太监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街巷里显得格外苍凉。

    他整了整衣冠,转身朝着荣国府方向走去。

    既然都是要死,不如死得值得些。

    贾琰背后那人,在对付徐凤年这件事上,倒是与陛下与他是一致的。

    韩貂寺忽然迈开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青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象极了招魂的幡。

    这一刻,老太监佝偻的背脊忽然挺得笔直,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骇人。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数日过去。

    这些日子里,贾琰深居简出,只在府中随着谢先生读书习字。

    然而太安城中的风波却未曾停歇,他当日在雁鸣湖上的那一战,早已传得满城风雨。

    起初,那些当真在湖畔亲眼观战的武林名宿,个个都对那一战的细节讳莫如深。

    于是坊间便渐渐传出“小剑仙“的名号,更有甚者,直言此子将来必是第二个李淳罡。

    这日午后,西市最热闹的茶馆里,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说书人将醒木重重一拍:

    “!二剑挥出,竟是唤来仙宫缥缈,仙子曼舞...“

    他说得唾沫横飞,将“海棠春“的旖旎、“绛珠还“的凄婉描绘得淋漓尽致,仿佛亲眼所见。

    底下便有年轻后生高声问道:

    “那究竟是谁赢了?

    老说书人捋须一笑,莫测高深:

    “这一战啊,贾琰输了祁先生三升血,祁先生却还了贾琰二两肉。“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几个老江湖相视而笑,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

    偏有那捉狭的汉子故意高声嚷道:

    “却不知祁大家还的是身上哪处的二两肉?莫不是...嘿嘿嘿...“

    话未说完,已被旁人的哄笑声淹没。

    有那正经的武人听不下去,拍案斥道:

    “休得胡言!祁先生高风亮节,岂容尔等沾污!“

    当即就有人叹道:

    “说来也是奇事,祁先生受了这般...这般委屈,非

    “正是正是!“

    至于贾琰,那“小剑仙“、“小剑神“的雅号再无人提起。

    反倒是当日真正见识过那一剑的人,每每想起那诡谲邪异的剑意,仍不免脊背发凉。

    “什么剑仙...“

    一位老镖头在酒肆中压低声音:

    “那小子剑法邪性得很,老子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见过这等惑人心神的招式。“

    旁边使九环刀的汉子连连点头,心有馀悸地摸着刀柄:

    “那日我在湖边,差点当众失了体统。这般手段,哪里是名门正派的路数?“

    隔桌的书生也插话道:

    “说来也怪,那贾三公子瞧着文文弱弱,怎会使出这等...这等香艳诡谲的剑法?“话未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众人闻言皆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

    自那日雁鸣湖比剑后,这般对话在太安城各处酒肆茶楼屡见不鲜。

    不知从何时起,“剑邪贾琰“的名号便在街巷间传开了。

    有那胆小的妇人晚间哄孩子时,连这个名字都不敢提,只悄悄以“邪剑仙“代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