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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一剑光寒十九州,半局棋覆百年运(九)

    韩貂寺阴冷的目光掠过天际翻涌的红霞,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依旧尖细如针刺:

    “李剑神既然不急,咱家自然更不急。倒是这一剑......不知剑神可有把握接下?”

    李淳罡闻言,脸上那惯有的戏谑神色倏然收敛。

    他独臂负后,仰首望天,目光穿透云层,仿佛在审视那道愈发逼近的瑰丽剑意。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一剑......干系太大。”

    他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非是纯粹剑道。老夫虽不知出自何人之手,但能引动如此天地异象,将人心七情六欲溶铸其中......”

    他顿了顿,终是轻叹一声:

    “也算了不起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韩貂寺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能让李淳罡给出这般评价,这一剑的玄妙,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李淳罡心中暗自苦笑。

    他一生风流,最喜人前显圣,可面对这一剑中蕴含的滔天情欲,他只稍加感知便觉心头躁动,气血翻涌。

    论剑道,他自信不输古今任何人。

    可论“情”之一字,他对自己实在没有半分把握。

    那年绿袍儿血染衣裙的景象,至今仍是他心底最深的魔障。

    “小子,”

    李淳罡忽然头也不回地对徐凤年说道:

    “自求多福吧。老头子我今天,可能顾不了你周全了。”

    话音未落,他那只独臂已缓缓抬起,并指如剑,直指苍穹!

    就在他指尖抬起的刹那,整片天地仿佛为之一静。

    天空之上,风云倒卷!

    原本缓缓流淌的瑰丽红霞象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开始疯狂地旋转、翻涌,形成一个巨大的血色旋涡。

    旋涡中心隐隐有电光闪铄,雷声闷响,仿佛天穹即将崩塌。

    一股苍凉、古老、欲要斩开一切束缚的剑意自李淳罡佝偻的身躯中冲天而起,与那漫天红霞分庭抗礼!

    韩貂寺的瞳孔骤然收缩,自然不能让李淳罡去接下那一剑,猩红袍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周身阴寒气息暴涨,在他身后是三千红线。

    五具符将红甲,也在这一时围杀过来。

    便地芦苇轰然低头,一触即发!

    而此刻,北方天际那道游历十三州、凝聚了无尽人欲的磅礴剑意,已然携着毁天灭地之势,如同天河倒泻,朝着下方这片杀戮战场,轰然坠落!

    钦天监玄坛之上,夜色如墨,星轨流转。

    贾琰闭目端坐,青衫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他的心神仿佛化作一缕游丝,缠绕在那道横贯十三州、正朝着既定轨迹南下的磅礴剑意之上。

    突然,晋心安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震颤,大喝一声:

    “到了!”

    就是此刻!

    贾琰紧闭的双目壑然睁开,眼底深处似有凤凰虚影。

    他没有丝毫尤豫,于心中默念:

    “剑落。”

    几乎在他心念转动的同时,一股恐怖剑意,如同沉睡的太古凶兽骤然苏醒,顺着那冥冥中的联系,反向朝着他所在的钦天监玄坛轰然袭来!

    这种感觉,他只在当初隋斜谷隔空传授他“晦还明”一剑时,隐约体会过一二。

    但眼前这一道,更加霸道,更加缥缈,也更加情绪化。

    贾琰脸色微白,但眼神依旧平静如古井。

    他猜到这一剑最终会指向谁北凉世子,徐凤年。

    对于这个身负大气运之人,贾琰的准则向来简单: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此番虽是谢观应与离阳朝廷布下的大局,意在剪除北凉未来的支柱,但他贾琰既然参与其中,种下因果,自然也要将这因果利用到极致。

    因此,在他借由祁嘉节、晋心安星轨推送出的那一剑“海棠春”中,除了本身引动人欲、制造幻境的缠绵剑意外,他还悄然添了一缕“绛珠还”。

    在他眼中,这天下许多顶尖高手,如吕祖,修道七百载,却困于一份红衣执念。

    如李淳罡,剑道通神,却因一个绿袍儿,境界跌落,自囚听潮亭底数十年,满腔愧疚,直至近来才敢重新握剑。

    再如那两禅寺的李当心,口诵佛法,心系一人,妄图不负如来不负卿这些人在武道天赋、机缘、心性上或许都堪称绝顶。

    但在贾琰看来,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也是最大的弱点:

    儿女情长。

    这种为情所困、为情所累的心境,贾琰不懂,也无法共情。

    但他知道,这一缕源自太虚幻境、暗合“绛珠还泪”宿命悲意的剑意,对于李淳罡这等刚刚勉强克服心魔、实则内心依旧满是裂痕的旧日剑神而言,无异于最猛烈的毒药。

    它不会直接摧毁李淳罡的肉身,只一个“还”字却能轻而易举地引爆他情绪。

    这,才是他贾琰在此局中,真正埋下的杀招。

    他感受着那道反向冲击而来的、属于李淳罡的苍凉剑意,以及其中突然爆发的、混乱而痛苦的情绪波动,嘴角泛起一丝冰冷弧度。

    “心魔已起,剑神你还能剩下几分力?”

    与此同时,广陵江畔。

    李淳罡,身形猛地一颤!

    那指向苍穹的剑指竟微微摇晃了一下。

    他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戚、缠绵、带着宿命般无奈的情绪,如同无声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坚韧的心神。

    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绿衣女子染血的身影

    “绿袍儿”

    他喃喃低语,眼神恍惚了一瞬。周身那欲开天门的磅礴剑意,随之出现了一丝不该有的凝滞。

    这一滞,在寻常武夫眼中或许微不足道,但韩貂寺何等人物,指玄杀天象如探囊取物。

    就在李淳罡心神恍惚的刹那,他阴冷的眸子骤然迸射出骇人精光!

    “李淳罡,你的长生路,到此为止了!”

    尖啸声中,猩红袍袖翻飞,十指如勾,向前轻轻一叩。

    这一叩看似随意,却仿佛叩在了天地命脉之上,周遭灵气瞬间凝固。

    “叩指,断长生!”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股无形无质、阴损到极致的气机,瞬息跨越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声无息地缠上了李淳罡的气机根本!

    嗤嗤嗤——!

    无数细如牛毛的猩红丝线自他指尖迸发,如三千毒蛇出洞

    李淳罡身躯剧震,猛地从悲戚心魔中惊醒,却已迟了半步。这一招如同跗骨之蛆,令他运转如意的真气骤然凝滞,更断绝了他与天地气机的联系。

    就在这一滞之间,三千红丝已如影随形,穿透了他的护体剑罡!

    “呃啊!”

    数声轻微的撕裂声响起,李淳罡青衫前后绽开十数朵凄艳血花。红丝透体而过,带出一溜血珠。

    钻心剧痛反而让他浑浊的眼神瞬间恢复清明。

    “韩貂寺!”

    怒喝如惊雷炸响!

    李淳罡灰发狂舞,独臂并指,悍然划出!

    “两袖青蛇!”

    不再是先前欲开天门的缥缈,而是重归江湖的狠辣!一道凝练到极致、宛如活物的青色剑罡,如两条咆哮巨蟒自袖中奔腾而出。

    虽只一袖,却似蟒雀吞龙,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瞬间绞上那穿透身躯的三千红丝!

    坚韧无比的红丝在这两道重现江湖的绝世剑罡面前,竟如遇到克星,被寸寸斩断,化作漫天飘零的红色碎屑!

    斩断红丝,两道青蛇剑罡去势不减,带着李淳罡的滔天怒火,直扑韩貂寺!

    然而韩貂寺非但不惧,反而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阴笑。

    他不闪不避,轻轻跺脚。

    “嗡——!“

    五色光华自芦苇丛中、从天地间涌来!金木水火土五甲瞬间结成玄奥阵势,五色轮转,气息相连,将老剑神牢牢困在正中。

    这五甲暗合五行相生之理,彼此气机交融,威力何止倍增?

    轰!!!!

    两道青蛇剑罡狠狠撞在五甲阵势之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狂暴剑气与五行之力疯狂对冲、湮灭,卷起的罡风将方圆百丈内的芦苇连根拔起,泥土翻卷如浪!

    五具红甲齐齐剧震,体表符文疯狂闪铄,却终究是稳稳接下了这含怒一击。只是那金甲胸前,赫然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剑痕,可见这一剑之威。

    就在这旧力方去、新力未生的电光石火间——

    “啾——唳——!“

    那高悬于天际、由北而来,凝聚了十三州人欲与贾琰暗藏“绛珠还“宿命的瑰丽剑意,所化的那头绚烂凤凰,仿佛终于找到了目标,发出一声高亢入云、却带着奇异缠绵之意的凤鸣!

    它双翼一展,如同真正的神鸟降世,不再盘旋,而是化作一道流转变幻、牵引着无数情丝欲念的赤色长虹,以一种求偶般义无反顾的姿态,朝着下方那个被暂时“孤立“出来的北凉世子徐凤年,直射而去!

    目标,锁定!

    杀机,降临!

    李淳罡目眦欲裂,他看得分明,这一剑蕴含的诡异力量,专攻心神,引动七情。剑意中缠绵悱恻的意境,正是他这等情伤未愈之人最大的克星。

    他自身心魔刚被引动,气血翻腾,剑意不稳,若强行去接,只怕未等剑至,自己就先被那无尽的情欲幻境吞噬,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若不去接

    “咳“

    李淳罡嘴角溢出一缕殷红,望着那道俯冲而下的凤凰剑意,忽然笑了。这一笑,带着几分洒脱,几分释然。

    “徐小子......若你今日死在这里,我李淳罡......便把这条老命也交代在此处!就当......还了徐骁这些年,替我给绿袍儿坟前添的那一炷炷香火情了!“

    他独臂紧握,青筋暴起,周身剑意再次开始不顾一切地攀升、燃烧!即便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也要拼死一搏!

    “结阵!誓死护卫世子殿下!“

    宁峨眉声如洪钟,这位北凉凤子营的骁将面对天威般的一剑,非但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将手中卜字铁枪重重顿地。枪杆入土三分,显示出他必死的决心。

    他虎目圆睁,与身边十馀个浑身浴血的将士瞬间结成一个铁桶阵型,如磐石般牢牢护在徐凤年身前。

    这些将士个个带伤,有的甚至已经站立不稳,却依然挺直了脊梁。

    他们身上铠甲破碎,血迹斑斑,可每一个人的眼神都亮得骇人。这是北凉最忠诚的死士,即便面对鬼神也要撕下它一块肉来!

    另一边,吴六鼎与王明寅默契收手,冷眼旁观。这场戏到了最关键处,他们乐得作壁上观。

    那使巨剑的年轻人拄着剑喘息,虎口崩裂的血顺着剑柄流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鲜红。

    青鸟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翠花一记剑鞘点在膻中穴,顿时浑身酸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赤色长虹贯空而下。她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北凉!凤子营!死战!“

    宁峨眉怒发冲冠,与十馀将士如飞蛾扑火,主动迎向那道绚烂剑光。他们明知这是螳臂当车,却依然义无反顾。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无声的湮灭。

    赤色光华掠过。

    冲在最前方的宁峨眉,这位在北凉军中勇冠三军、曾数次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四牙之一,身形猛然僵住。

    他整个人仿佛从内部被点燃,皮肤下透出诡异的赤霞,七窍之中同时喷涌出炽热的火焰!那火焰并非凡火,而是直接燃烧精气神的道火。

    他的眼神迅速黯淡,所有的精气神都在刹那间被焚烧殆尽,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随即无声无息地委顿在地,化作一具焦黑的枯骨。连那身历经百战的铠甲,也在这诡异的火焰中化为铁水。

    三息!

    仅仅不到三息时间!

    一位北凉军中骁将,便如此轻易地、形神俱灭!

    而他身后的十馀名凤子营将士,更是连一丝反抗的馀地都没有,在赤光掠过的瞬间,便同样化作了一团团燃烧的人形火炬,倾刻间灰飞烟灭!只在原地留下些许焦痕,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敌友,无不骇然失色,心底寒气直冒!这是什么剑?竟恐怖如斯!

    赤色凤凰湮灭了拦路者,其势稍减,却依旧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直指阵心处,那个孤零零站立着的貂裘公子。

    徐凤年!

    徐凤年指节发白地握住北凉刀,望着扑面而来的霞光,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凝重,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这一刻,他脑海中闪过很多人的面孔:

    徐骁、徐脂虎、徐渭熊,还有过去那个总是想着刺杀他的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