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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珠帘暗卷金陵月,见性明心一剑倾(二)

    第163章 珠帘暗卷金陵月,见性明心一剑倾(二)

    青州,襄樊城,靖安王府。

    静室内檀香袅袅,紫檀几案上青瓷香炉吐着清芬。

    靖安王赵衡盘坐蒲团,手中沉香木佛珠缓缓捻动。这位以隐忍着称的老藩王眉间带着经年威仪,也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倦意。

    其身侧,坐着王妃裴南苇,姿容清冷如雪中寒梅。

    她垂着眼睑,长睫在莹白脸颊投下浅影,静默得似一幅工笔仕女图。

    忽地,室内烛火微不可察地一晃,光晕摇曳。

    一道青衫身影如水墨晕染,悄无声息地凝在赵衡身后的阴影里,仿佛本就该在那儿。

    裴南苇睫毛微颤,眸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复归沉寂。

    赵衡捻动佛珠的手指,甚至连刹那的凝滞都无,他只是缓缓睁开了眼,目光并不看向身后,只望着面前虚空中某一点,平静开口:“夤夜来访,不请自入,是何方贵客临门?”

    贾淡负手而立,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浅笑,姿态闲雅,仿佛真是来拜会一位寻常尊长:“晚辈贾琰,冒昧叼扰,惊了王爷清修,特来告罪。”

    赵衡依旧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波澜:“靖北伯先破北莽,后问剑李淳罡,如今持王命旗牌南下,名动江南。这般人物悄然而至,总不至于是专程来告罪的?”

    “王爷说笑了。”

    贾琰目光掠过裴南苇,落在赵衡背影上:“晚辈见王爷眉间有郁结,特来分忧。”

    “哦?”

    赵衡嘴角牵起若有若无的弧度:“本王读书念佛,能有何忧?倒是伯爷锋芒太盛,只怕自身之忧尚且难解。”

    贾琰仿佛全然未觉他话语中的机锋与疏离,自顾自缓声道来:“王爷见过北凉徐凤年了。强如徐骁,为求世袭罔替,也不得不亲赴太安城,在丹陛下演那忠臣孝子的戏码。其间凶险,王爷当比晚辈清楚。老北凉王折了嫡长子,才换来幼子承袭王位————”

    他略顿,声音转沉:“徐骁尚且如此艰难。王爷春秋渐高,难道就不曾为世兄赵珣的将来思量?

    这藩王权柄,看似尊荣,实则步步惊心。”

    这番话,已是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轻轻捅破,露出了内里森然的寒意。

    良久,赵衡缓缓闭上了眼,佛珠在指间平稳转动,只是捻动的力道沉凝了几分。

    “你————待如何?”

    他再次开口,语气已然与先前不同,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淡漠,多了几分审慎的探究。

    贾琰微微一笑,躬身行礼:“晚辈不才,愿献上一策,可助世兄————平稳渡过此劫,承继王爵。”

    三日之后,惊雷骤起,炸响于九州四海。

    先是八百里加急的驿马,踏碎了青黎官道上的冷硬晨霜,带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靖安王赵衡,暴毙王府!

    紧接着,另一道骇人听闻的急报接踵而至。

    海昌郡郡守,竟在守备森严的府衙之内,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枭首!

    两桩惊天大案,如同两块巨石轰然投入平静湖面,瞬间激起千层骇浪。

    青州军政一时无主,原本潜藏的暗流倾刻间化作惊涛,兵戈之祸已现端倪。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至太安城,金銮殿上的那位天子是何等震怒,已非寻常臣工所能揣度。

    恰在同一日,千里之外的扬州林府,那笼罩了数日的无形气机骤然溃散,随之而起的,是漫天刺目的缟素。

    白幡如雪,凄冷地垂挂于朱门两侧。哀乐低回,呜咽着混入窗外细碎的飘雪之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之意,伴随一道冲霄而起、旋即又悄然敛入尘烟的凛冽剑气,弥漫了整座扬州城。

    满城百姓皆心有所感,不约而同地望向那盐政衙门的方向,尽皆默然,皆知那位温润如玉、清廉半生的林御史,怕是已然去了。

    然而,林府后院深处,后院却另是一番光景。

    黛玉一身月白孝服,俏生生立在庭中那株孤峭的寒梅下,身形比那疏枝上积着的残雪还要清减几分。

    胃烟眉若蹙非蹙,眼中忧思如水,却无丧亲该有的悲戚。

    只手中紧攥连鞘短剑,指尖泛白透出心底不宁。

    她的神魂早已飞出这方庭院。

    这三日,她参与贾琰为他爹爹行的那“长生”之法,才窥见那淡漠的琰哥儿所谋何等惊人。

    这哪里只是扬州盐政的积弊,金陵城里的风月闲愁?

    甚至不只是离阳朝堂之上的倾轧博弈。

    青州藩王暴卒,封疆大吏被刺,兵祸将起————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动摇国本、足以加载史册的惊天大事!

    而贾淡那清瘦的身影,似乎就隐在这漫天风雨之后,若隐若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要做的事,太大了。

    大过这扬州城的十里繁华,烟柳画桥。

    大过江湖的刀光剑影,快意恩仇。

    大过金銮殿上的尔虞我诈,党派倾轧。

    恍惚间,黛玉甚至觉得,琰哥儿心中所谋,比眼前这芸芸众生所在的天下,还要潦阔,还要幽邃,直指那渺不可知的云外青冥。

    一念及此,寒意浸透脊骨。

    这么多,这么大的事,他一个人,那般年岁,甚至比她还小着些许————那尚显单薄的肩头,是如何扛起来的?他每一步踏出,脚下岂不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

    怕。

    她是真的有些怕了。

    并非惧怕自身受那池鱼之殃,是怕他那清峻眉眼下的沉重,怕他独行险途的孤寂。

    无人可依,无人能诉。

    这惧意如冬日清晨的冷雾,无声无息地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她不由得想起往日在贾府大观园中,自己为着一句无心闲话、一个微妙眼神便能辗转反侧、暗自垂泪半晌,如今想来,真真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不知天地之广袤,风波之险恶。

    轻叹声中,她并指如剑,一股精纯剑气在指尖流转,带着李老剑神的苍茫道韵。

    幸好。

    苍天见怜,命运无常,让她得了这般造化,不再是那个只能困于绣阁、对月伤怀、遇事唯有徒呼奈何的弱质女流。

    幸好。

    虽如萤火,也能照见他前路一隅阴暗,在他力竭时递盏薄茶,拂去风尘。

    她抬眼望向北方阴沉天际,目光穿过雪沫,渐渐沉静悠远,生出不曾有过的坚韧。

    琰哥儿,你要做的既然是比天下还大的事,那玉儿便陪你看看,天下之外的风景是了————

    “呀!”

    黛玉脸红————

    这一刻,少女情窦初开,如古寺檐角风铃,无端被一阵料峭春风吹动,清音乍响,自己先惊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