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阳官道,尘土飞扬。
道旁茅棚茶肆里,一个总角小儿正脚够着桌上的粗陶茶碗。
身后两位老者垂手侍立,虽布衣芒鞋,那腰背挺直的仪态却掩不住久居人上的气度。
“老祖宗,用茶。”
左侧面容威严的老者刚要抬手斟茶,便被童子瞪了一眼。
“嚷嚷什么!”
童子夺过茶壶,乌溜溜的眼珠扫过两个鹤发童颜的随从:“若非大哥再三叮嘱,说武当那厮须得人多才压得住,老祖早驾鹤南去了,谁耐烦带你们这两个累赘?”
这两位任谁看去都觉气质非凡、绝非常人的老者,此刻却微微躬着身,姿态躬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目光始终落在前面那小孩身上。
右侧面白微胖的老者忙堆笑:“您老人家体谅,实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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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谅什么?”
童子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你们赵家那些破事,偏要扯上老祖。待见了我大哥,别摆那臭架子,老祖我活了近二百年,手段用尽才找到这么个机会,坏了老祖大事莫怪我先赏你们俩一人一记雷法!”
两位老者相视苦笑,竟真不敢再多言。
茶棚里其他客人见这诡异场面,纷纷低头噤声。
哪有古稀老者对垂髫童子执礼如仆的道理?
童子忽又眯眼轻笑,指尖在桌沿叩出七星轨迹:“不过话说回来,能让大哥如此忌惮......武当山那位,倒值得老祖会上一会。”
他跳下长凳,袖中飘出三枚铜钱精准落在柜上,头也不回地没入官道烟尘。
两位老者急忙跟上,玄色衣袂翻飞间,隐约露出内衬的明黄缎面。
江南道上,烟雨空蒙如织。
一列素车白马迤逦而行,护送着林如海的“灵枢“缓缓向姑苏去。
车队透着哀戚,却又隐隐流动着不寻常的气息。黛玉与贾淡并肩走在最前,细雨沾衣,身后的晴雯、紫鹃撑着油纸伞,也挡不住那浸骨的清寒。
黛玉侧眸望去,不过旬月光景,身旁少年眉宇间的稚气已褪去大半,轮廓日渐清峻,只是那眉头时常微蹙,似有千钧重担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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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便泛起细密的疼,如绣花针尖轻轻刺着绸缎一这少年肩上扛着的,是泼天的风波,是天下这盘大棋,每一步都踏在万丈深渊的边沿。她想起他面对曹长卿时那决绝的神情,以及那一闪而逝、令她都心惊的冷厉。
“琰哥儿。”
黛玉停下莲步,纤指无意识地拂过道旁冰凉的石栏,声音轻柔如春絮拂面:“前儿偶翻杂书,见着一则典故。
说有高僧见弟子终日持珠念佛,便问:“念的是什么佛?
弟子答:“是未来的佛。
高僧却道:“未来的佛尚未成佛,你念他作甚?不如念你自己是佛。“”
她抬起秋水般的明眸,静静凝望着贾淡,语意婉转:“我常思忖,这人世间的道理,是否也相通?若终日只盘算着未来的风云变幻,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会不会反倒迷了眼,忘了当下脚下的路,失了本来的心?那念着未来佛的弟子,执着是深了,可方向......真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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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语里藏着禅机,更含着深切的忧思。
她并非质疑他的决择,而是怕他在滔天巨浪里渐渐迷失了本性,被权柄异化了初心,最终落得个“聪明反被聪明误“。
贾淡闻言,脚步微微一滞。
他转首看向黛玉,见她眸中清辉流转,担忧之情溢于眉梢,心中那根连日紧绷的弦,仿佛被温柔地抚过。
他如何不解这弦外之音?
微微苦笑,目光掠过道旁在细雨中摇曳的嫩柳:“林姐姐慧心,所言极是。只是......这世间棋局,往往由不得人。有时并非我要算计,而是棋枰已布,落子便无悔。我不算计人,人却要算计我,更要算计我身边欲护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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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语气沉静却坚定:“姐姐放心,琰......始终记得自己是谁,为何执剑,初心何在。只是这剑,有时不得不利;
这路,有时不得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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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语坦诚而无奈,既道出了身不由己,也表明未失本心。
可那“不得不“三字,听在黛玉耳中,更觉心酸难言。
后方青篷马车上,曹长卿亲自执缰驾车。
自扬州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后,他那“独占天象八斗风流“的气象便黯淡了许多,虽仍在境界之中,却似蒙尘明珠,光华内敛。
他将前方二人的对话听在耳中,神色复杂难言。
想起车厢内的人儿,心思更是纷乱。
公主姜泥已对他明言,是她自愿留下。
就连贾淡那句石破天惊的“可想当女帝“之问,及她自己的摇头否认,都悉数相告。这让他这位算尽天下的曹官子,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贾琰那句“你是为了一国,还只是为了一人?“日夜拷问着他的魂灵。
若为西楚,他何不自立旗号,偏要苦苦相逼一个流落江湖的小女儿?
若只为心底那份求而不得的执念......那这二十年来,那些因他复国谋划而逝去的忠魂义魄,又算什么?
一向行事霸道的曹长卿,此刻竟有些无所适从。
他忍不住微微侧首,对着车厢轻声探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公主......您,当真愿意留在他身边,做个......丫头?”
车厢内静默半响。
姜泥蜷在软垫上,抱着双膝,小脸上满是迷茫。
说喜欢似乎不妥,可她确实不愿离开。
自幼被带入北凉王府,做的就是丫头。
徐凤年心情不佳时拿她出气,那位郡主姐姐也常欺侮她,连下人都看她不起。
相较之下,除了晴雯那丫头总爱拌嘴————十次有八次还吵不赢她,想想倒有几分得意。
这靖北伯府里,再无人欺负她,贾淡更是从未苛责。
她歪着头思量许久,终究理不清这纷乱心绪,只对着车帘外,带着几分不自觉的维护,轻声答道:“小伯爷......他没欺负过我。”
这话语虽轻,却清淅地飘进曹长卿耳中,也随风隐约传到前方。
贾琰目光微动,并未回首,却时刻注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