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琰缓缓抬手，整座金陵城的万千长剑应声而起，在他身后汇聚成一片剑的海洋。
然而那些剑甫一触及缠绕在他周身的血色气息，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朽，剑身上迅速爬满锈迹，仿佛经历了千年岁月的侵蚀。
邓太阿见到这一幕，素来淡漠的脸上终于浮现凝重之色。
他并指如剑，十二柄飞剑自袖中鱼贯而出，每一柄都带着截然不同的道韵。
有星辰流转，有雷霆轰鸣，有烈焰焚天。
这位桃花剑神终于不再保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取贾淡。
“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贾淡身后那万千锈剑忽然齐齐震颤，锈迹如蜕皮般片片剥落，污秽之气在飞行途中化作青烟散去，露出底下寒光凛冽的剑身。
化作一道道流光后发先至，在夜空中划出万千道璀灿轨迹。
“夜尽霜天晓色新，一剑光寒九州吟。”
这诗句不知从何而起，却清淅地响彻在每个人心头。
下方观战的武者们，但凡入了品的，都能感受到那万千剑光中蕴含的破晓之意，那是从极致的黑暗中孕育出的光明，是历经污秽洗礼后重获的清白。
邓太阿在剑雨中艰难前行，十二柄飞剑护持在他周身，与万千剑光激烈碰撞。
火星四溅中，他的衣袍被凌厉的剑气撕开数道裂口，就连那十二柄号称不染尘埃的仙剑，此刻也已是伤痕累累。
终于，他杀到了贾淡面前一尺之地。
“后生可畏。”
邓太阿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惜邓某说过，不许人间有仙，便是不许。一尺之内，邓某杀仙。”
贾琰却笑了：“星辰之力，雷火之威，邓太阿指玄境杀力我不如你。但指玄也就是指玄了，只追求杀伐，你已经走入另一个极端。你的剑下人间不许有仙，以己心代替天下人的心，你问过天下人没有？”
话音方落，贾淡翻手向天。
太安城上空瞬间风云激荡，一柄横亘天际的开天巨剑缓缓成型，这以是天象极境的体现。
更令人震惊的是，整座金陵城内外，无论是仗剑天涯的江湖客，还是寻常的贩夫走卒，但凡曾对飞升有过一丝向往的人。
此刻心中都升起一种莫名的共鸣。
方才徐脂虎飞升的壮丽景象还历历在目，那种超脱凡尘的诱惑，早已在百万人心中种下种子。
此刻贾淡这一问，恰似春雷惊螫，唤醒了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天象共鸣，百万人心共鸣！
那柄开天巨剑在万民心绪的灌注下，骤然燃起熊熊道火，将半边天空映照得如同火烧。
“轰隆—
—”
邓太阿在咫尺之间一指点出，这一指凝聚了他毕生修为，贾淡周身的佛光应声破碎，血衣溃散，两条蛟龙虚影发出凄厉哀鸣。然而贾淡始终神色不变，只是轻轻推出那一剑。
天地为之一静。
下一刻，邓太阿的身影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直接被这一剑从金陵城上空轰出，重重砸在城外二十里处的一座山峰上。
整座山体剧烈震动，那柄开天巨剑深深没入山腹，只留下百丈高的剑柄矗立在山外，仿佛一座突兀的丰碑。
天地俱寂，万籁无声。
此刻天际那道天门仅剩一线微光，赵希抟立在云梯尽头，望着下方这一幕面色复杂。
赵淳与靖安王相视一眼，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释然。
什么王图霸业，什么飞升长生，在这一剑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
贾琰仰首望向即将闭合的天门，门后似有无数仙真虚影也在注视着他，目光中带着询问。
“天上道友。”
贾琰的声音平静地传遍天地：“这一剑，名为“众生愿“。”
天门后霞光流转，众仙齐齐嵇首。
轰然声中，原本即将闭合的天门竟再度洞开，霞光万丈，云梯重现。
赵淳、赵衡、林如海不约而同地朝着贾淡躬身行礼。
这一刻，什么帝王尊严、藩王傲气、长辈威仪，什么权衡算计，尽数消散，只剩下最纯粹的感激。
这一幕，让所有观战者心潮澎湃。
卢府内，那位号称“棠溪剑仙“的卢白颉，原本一直沉浸在“绛珠还“剑意带来的悲怆中，此刻目睹这一剑，竟生出一股不配执剑的羞愧。
他想起自己先前竟还有与贾淡切磋剑道的念头，在见识邓太阿的剑术后已自觉如井底之蛙，而贾淡这一式“众生愿“更让他如蜉蝣见青天，方知剑道之浩瀚。
便是曹长卿这位已臻陆地天人境的绝世强者，此刻也真切感受到了这一剑中蕴含的磅礴力量。
这一剑的威势，已然超脱了寻常天象境的范畴，甚至隐隐超越了陆地神仙的境界。
但曹长卿看得更为透彻。
贾淡本身的修为确实已至天象境，大金刚体魄融合真龙之气，再加之不输邓太阿的剑道造诣，确实足以与未转霸道的他相抗衡。
然而若无这一式“众生愿“，贾淡与邓太阿生死相搏，胜负犹在未定之天。
“这一剑....
”
曹长卿轻抚长须，眸光深邃如渊：“借的是万民愿力，聚的是苍生执念。看似一剑，实则是百万心念所化。好一个“众生愿“！”
贾淡负手而立，先是仰头望着天门外渐渐消散的仙影，旋即又低头看向城中万家灯火。
恰在此时，城中传来一声清脆的童音：“爹爹，我以后也要学剑，像靖北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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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稚童指着天际尚未散去的璀灿剑光，眼中满是纯粹的憧憬。
他身旁的布衣男子揉了揉孩子的头：“好好好，爹明天就给你削一把木剑————”
不远处，一个卖胭脂的少女望着天空出神，轻声对身旁的姐妹说：“若能习得这般剑术，遨游天地之间，做那天上仙子..
”
更远处的城墙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卒拄着长枪，望着天空喃喃道：“若三十年前边关有这一剑，何至于让北莽铁骑踏破三关...
”
贾淡目光远眺城外栖霞山，那百丈剑柄即便没有了他的气机牵引，却依旧凝而不散，宛如一座亘古长存的丰碑。
山间云雾缭绕，隐约可见飞鸟绕剑而飞，仿佛在朝拜这人间至强的剑意。
他心中默念：“邓太阿，我帮你问了天下人可愿见仙，这一剑，便是他们的作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