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昔日咏絮葬花人，今朝执剑定宗门（二）
栖霞山巅，愿剑坪。
人声鼎沸，江湖客们翘首以待今日的重头戏—神秘潇湘剑仙与杏子剑炉少主岳卓武的论剑。在熙攘人群的边缘，一个落拓的身影默然独立。他旧袍泛白，腰间随意挎着一柄形制粗糙的木剑，正是口不能言的温华。自那日舒心楼遭遇后，他浑浑噩噩，听闻栖霞山有剑道盛会，便鬼使神差地来了。或许，心底那份对剑近乎本能的执着，尚未完全熄灭。
场中，岳卓武英姿勃发，“杏雨”剑清吟出鞘，剑光流转间，竟演化出三月江南、杏花烟雨的瑰丽景象，剑气藏于唯美之中，暗伏杀机。
“好一招杏花春雨”！岳少主尽得家传精髓！”
有人喝彩。
温华死死盯着那漫天“花雨”，他虽失了言语，眼力与直觉仍在。
这剑法繁复精妙，令他自惭形秽，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木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时，竹帘微动，那青纱覆面的身影执竹枝而出。
“请。”
清音如玉。
岳卓武剑势展开，时而温润如“杏花疏影”，时而刚猛如“铁马秋风”，三十六路杏子剑法使得淋漓尽致，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喝彩不断。
然而，温华的目光，却越来越被那根看似柔弱、却在漫天剑影中始终从容不迫的翠绿竹枝所吸引。
但见竹影婆娑，恍若夜雨潇潇，每一滴“雨珠”都精准地点在杏花最娇弱的花蕊处。
那漫天剑雨遇上这潇湘夜雨，竟如春雪遇朝阳，悄然消融。
石阶上的温华看得入神，下意识地并指成剑，在空中模仿着那竹枝的轨迹，眼中光芒闪铄，似乎有所领悟。
它每一次点、拨、挑、引，都简洁到了极致，也精准到了极致，仿佛能预见所有变化，直指剑法最内核、也最脆弱的节点。
他旁边的几人瞥见他这怪异的举动，只当是个痴迷剑道的疯子，并未过多理会。
“嗬——”
温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看不懂那些高深的剑理，但他能“感觉”到！
那竹枝舞动间，蕴含着他梦寐以求的某种东西，不是招式的繁复，而是某种直指本质的“意”！
与他那柄可笑木剑背后，所追求的纯粹，隐隐共鸣。
岳卓武久攻不下，气息渐乱，终于收剑认输，却又因名剑尊严，请对方亮出兵刃，欲出最后一剑。
潇湘剑仙随手将竹枝插入坚硬地面，空手而立。
岳卓武倾尽全力，人剑合一，化作“万紫千红”的璀灿流光，石破天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温华更是瞪大了眼睛，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然后，他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那青纱女子并指如剑，轻轻一划。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但见万千竹影化作绵绵雨丝，每一丝都缠绕着说不尽的遣绻相思。
那凌厉的剑风撞入这相思雨中，竟如烈酒入清泉，刚劲尽数化作了绕指柔。
“！！！”
场中所有用剑高手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们不是被这神乎其技的力量所慑，而是被那股剑意深深震撼！
那是一种他无法用言语形容，却瞬间击中他灵魂的感觉。
宏大，却不霸道，悲泯，却不软弱。
仿佛汇聚了众生之愿，承载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重量。
这一刻，他脑海中那柄通天巨剑的影象与眼前这女子的身影缓缓重叠。
山巅的“众生愿”！
血衣侯贾琰！
无论是血剑宗的人，还是那些观战的江湖人忽然明白了，这女子与那位手段通玄、近乎魔神的血衣侯，剑道同源！
岳卓武忙回剑自守，驱散这道剑意后，他并未再抢攻，反而顺势后撤一步，手腕一抖“杏雨”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铿然归鞘。
他并非力竭，而是已然明了，潇湘剑仙的身份，再斗下去，输且先不提，若惹出那位入江湖————
他不敢在想下去，他虽然自信，但曾经有幸向邓太阿问过一剑，邓太阿直出一剑，便让他见识到了何为剑神风采。
他虽然闭关半年，错过了江湖上的许多热闹，但贾淡问剑老剑神，李淳罡死，与桃花剑神一战，邓太阿陨落。
他还没自负道要去与贾淡比肩。
岳卓武长身而立，脸上非但没有落败的沮丧，反而露出一抹豁达而又带着几分世家子精明的笑容，他朝着依旧持竹静立的潇湘剑仙抱拳，声音清朗，传遍全场：“潇湘剑仙以竹代剑，剑意通玄，岳某佩服！”
他先是大方认输，随即话锋微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自嘲，也象是在对周围所有观战者解释：“只是————岳某身为杏子剑炉少主，手中这柄杏雨”好歹是家传名剑，今日若当真败在一根竹枝之下，传扬出去，我岳家剑炉颜面何存？江湖朋友怕是都要笑话我岳卓武无能，连逼得剑仙出剑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自己认输的事实，又巧妙地用“家族颜面”和“江湖名声”遮掩了过去，给自己找了个极好的台阶。
众人闻言，皆露出理解的神色，甚至有人暗自点头，觉得岳少主此言有理有据，不失风度。
紧接着，岳卓武神色一正，目光诚挚地看向潇湘剑仙，语气变得无比认真：“今日得见剑仙风姿，方知何为真正剑道。竹枝虽妙，终非长久之器。岳某不才，愿以杏子剑炉百年信誉，倾尽所能，为剑仙量身锻造一柄真正的佩剑，以匹配剑仙超凡脱俗的剑境！不知剑仙，可愿给岳某这个荣幸，也给天下剑道，留下一段佳话？”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杏子剑炉百年声誉，其出品之剑，江湖上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可得！
岳卓武此举，看似是为保全颜面，实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向这位神秘的潇湘剑仙，以及她背后，示好。
潇湘剑仙青纱覆面，看不清神情，但见她静立片刻，并未拒绝，只是微微颔首，清越的声音响起：“岳少主有心了。”
虽未直接答应，但这态度已让岳卓武心中大喜，知道此事有成。
他再次抱拳，深深一礼：“卓武，多谢剑仙成全！待剑成之日，卓武必亲自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