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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先帝驾崩满朝哭,少帝跪出二十三条命

    “请太子殿下继位,以安社稷!”

    百官跪了一地。

    声浪齐整,像排练过。

    刘禅没应。

    哭声反倒更大。

    哽咽连不成句:“父皇弃儿臣而去……六神无主……胸无韬略,怎敢承此天下重任……”

    他抬头,泪水糊了满脸,目光空空望着刘备灵位。

    “愿留永安,长伴父皇灵前……”

    话没说完,身子一歪。

    内侍慌忙架住骼膊,险些没兜住。

    满殿百官面面相觑。

    有人摇头。

    有人叹气。

    李严上前一步,躬身劝道:“殿下,先帝临终托孤,寄望殿下承继大汉基业。殿下万不可沉溺悲痛,误了国事啊!”

    语气是恳切的。

    眼底不是。

    李严在掂量。

    这少主若真扶不起来,日后蜀汉这盘棋上,谁落子,还得另论。

    诸葛亮没动。

    他今天第三次把目光停在刘禅脸上。

    每一次都停了片刻。

    每一次都收回。

    少年仍在哭。

    鼻头红着,嘴唇在抖。

    刘禅被扶起来,泪眼朦胧偏过头。

    声音沙得几乎听不清:“儿臣年幼无知,不通朝政。往后蜀汉安危的朝堂诸事,全凭孔明先生与正方先生做主,儿臣……只管听二位先生的。”

    殿内嗡嗡起了低语。

    李严袖中的拳头,松了。

    诸葛亮的目光,又落了一次。

    这句话太软。

    软得象递了一把梯子。

    诸葛亮垂下眼,躬身:“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当日,刘禅以监国太子身份发丧诏,传告天下。

    先帝刘备谥号昭烈帝。

    灵柩择日还都成都。

    举行国丧,随后继位。

    消息传开,全蜀震动。

    益州士族纷纷上表效忠。

    措辞恭谨,姿态到位。

    各家门客之间流转的眼色,比表章上的字诚实。

    暗线的消息也到了。

    魏吴边境异动。

    魏国密探已潜入永安。

    蜀汉这条船,根基正在松动。

    ——

    三日后,灵柩启程还都。

    蜀道难行。

    百姓沿途跪拜哭送。

    刘禅端坐灵车一侧,一身孝服,垂首不语。

    泪水时不时滚下来,落在膝上白布上,洇出深色圆点。

    旁人看见的,是一个哀恸的少年。

    没人留意到——

    他垂头的角度,刚好让馀光扫过灵车两侧的队列。

    哪几个郡县官员来得快。

    哪几个来得迟。

    百官中谁与谁并肩低语。

    谁在刻意回避谁。

    三天里,他没说一句与朝政有关的话。

    偶尔开口,也不过低声问内侍一句:“灵柩颠簸否?可有妥善固定?”

    活脱脱一个孝子。

    诸葛亮骑马随行在侧,看了整整三天。

    李严没那个耐心。

    沿途借哀悼的名头试探了好几回。

    话题从“殿下日后可有什么施政想法”,绕到“殿下觉得哪位大人最堪大任”。

    刘禅永远是一个路数。

    茫然摇头,低声一句:“正方先生看着办便是。”

    李严心里那杆秤,彻底歪了。

    这少主,比预想还好拿捏。

    只是李严没看见——

    刘禅落泪的时候,左手始终攥着。

    指甲掐进掌心。

    四道月牙形的血印,藏在素白衣袖下。

    ——

    灵柩抵达成都,国丧如期举行。

    刘禅亲自主持。

    跪拜,哭祭,奠酒。

    一整套礼数走下来,中间三次险些晕过去,都是内侍死死架住。

    百官看在眼里,那点“新帝或有城府”的念头,散得干干净净。

    只有一个人例外。

    祭礼间隙,刘禅跪久了起身,膝盖发软,跟跄一步。

    站稳的那个瞬间——

    诸葛亮恰好偏过头。

    他看见了刘禅的眼睛。

    血丝里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太快。

    诸葛亮甚至没看清。

    等他再看,刘禅已经歪在内侍肩上,喃喃唤着“父皇”。

    诸葛亮的羽扇,停了一息。

    没问。

    ——

    国丧毕,刘禅正式继位,改元建兴。

    第一道旨意:尊诸葛亮为丞相,开府治事,总揽朝政。

    第二道旨意:封李严为中都护,统内外军事,镇守永安。

    李严领旨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步伐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诸葛亮领旨的时候,深深看了刘禅一眼。

    刘禅回他一个茫然的笑。

    丞相,朕什么都不懂,全靠您了。

    诸葛亮垂首退下。

    ——

    回到丞相府,他在书房坐了很久。

    李严镇永安,手中兵权煊赫,可人离了成都中枢。

    丞相开府,权倾朝野,可政令要过尚书台的章印。

    而尚书台的人事任命权,握在天子手里。

    两道旨意。

    象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照着先帝遗命依样画葫芦。

    也象别的什么。

    诸葛亮摇了摇羽扇。

    十七岁。

    应当是前者。

    ——

    当夜,成都皇宫,后殿。

    殿门从内锁死。

    内侍退至三丈之外。

    灯火压到最低,只一盏豆灯。

    刘禅坐在灯下。

    脸上的悲戚的怯懦的茫然——

    全卸了。

    少年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轻叩扶手。

    一下。

    一下。

    那张脸,安静,冷。

    和十七岁不相干。

    案上铺着两样东西。

    一份是蜀地舆图。

    从暗格里取出来的。

    另一份是他自己写的。

    薄薄一页竹纸,列着二十三个名字。

    灵柩还都的三天,他用馀光把路上每个人都记下了。

    巴西郡太守迎灵最迟,晚了整整半日。

    名字后面,写一个“缓”字。

    江州守将与李严的随行文吏在渡口低语约一炷香。

    名字后面,写一个“附”字。

    梓潼郡仪仗最齐整,郡丞的眼睛却始终在李严身上。

    名字后面,写一个“观”字。

    缓的附的观的疑的可的忠。

    六个字,把益州上下的官员分了六等。

    刘禅的指尖在“附”字最多的那一列上停住。

    停得有些久。

    他没动笔。

    把竹纸折好,塞进舆图夹层,一并收回暗格。

    殿角帷幕微摆。

    一名白毦兵暗哨现身,单膝跪地。

    “陛下。”

    声音压得极低:“潜伏成都的魏国暗桩有了动作。今日有三人在东市和盐铁司衙门附近出没,行迹指向益州士族几处宅邸。”

    刘禅没抬头。

    “盯死。路线的接触的人的说过的话,逐日报来。”

    顿一下。

    “李严那边也一样。他见了谁,收了什么信,送了什么礼,不必拦,但要知道。”

    “诺。”

    暗哨退入帷幕。

    殿角恢复平静。

    刘禅站起身,抖了抖衣袖。

    再抬头的时候,眉眼间的东西收得干干净净。

    肩微微一佝。

    眼皮一垂。

    嘴唇抿出一丝怯意。

    那个百官眼中六神无主的少年天子,回来了。

    门外通报声:“陛下,诸葛丞相求见。”

    “宣。”

    嗓音带着倦意。

    殿门推开,风灌进来,烛火晃了一晃。

    诸葛亮步入殿中,目光扫过案上。

    空空荡荡。

    只有一盏豆灯,照着一个疲倦的少年天子。

    “丞相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

    刘禅揉了揉眼睛,声音哑。

    诸葛亮躬身:“臣来与陛下商议南中叛乱之事。”

    刘禅愣住,眨了眨眼。

    “南中……叛了?”

    诸葛亮把军报呈上。

    雍闿勾结东吴,裹挟孟获,反叛。

    刘禅接过竹简,看了几行,眉头皱成一团。

    “这上面好多字,朕看不太明白……丞相替朕拿主意便是。”

    诸葛亮垂下眼帘,躬身退出。

    殿门合拢。

    刘禅手里还捏着那份军报。

    他垂下眼,把每一个字又看了一遍。

    雍闿,益州郡大姓。

    孟获,南中夷人首领。

    勾结东吴,裹挟部族。

    这盘棋的棋眼,不在南中。

    在成都。

    刘禅把军报搁在案角,吹灭了豆灯。

    黑暗里,他低声开口。

    “孔明,这把火,咱们一起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