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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死了九年的太守,手还伸在棋盘上

    旧档送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内侍捧着一卷泛黄的竹简,小心翼翼搁在刘禅案头。

    “陛下,您昨日说的犍为旧档,尚书台那边翻了半天,只找到这一卷。”

    刘禅接过来的动作慢吞吞的,手指拖着竹简在案面上蹭了一下才拿起来。

    “哦。就一卷啊。”

    内侍退下了。

    门关上。

    刘禅拆开竹简,十根手指稳稳当当,一点多馀的动作都没有。

    一行一行往下看。

    建安十九年,犍为郡太守——任岐。

    刘禅的目光停在这两个字上,没有挪开。

    任岐。

    他在刘备留下的《蜀地舆图》批注里见过这个名字。只有半行。

    刘备的笔迹:“任岐,犍为人,刘璋旧臣。建安十八年,起兵反叛刘璋,兵败身死。”

    兵败身死。

    建安十八年就死了。比刘备入蜀还早一年。

    死了九年的人。

    刘禅往下翻。

    任岐之后的犍为太守,换了三任。

    每一任都是刘璋的人,任期不超过两年。

    刘备入蜀之后,犍为太守换成了蜀汉的人。

    但竹简最后一行,附了一条备注。

    尚书台的吏员加的,字迹新鲜。

    “任岐虽败亡,其族人未受株连。犍为任氏仍居郡中,族中子弟散布犍为、南安、僰道三县。建安二十三年,任氏曾向刘璋府上报丧——任岐之弟任平,病故于犍为。”

    任岐死了。任平也死了。

    任家两兄弟全死了。

    但任氏的族人还在犍为。

    散布三县。

    刘禅把竹简放下。

    从暗格底层抽出那张绢帛。

    三个空圈,一根细线,一条虚线,一个小方块,角落的犍字和刘遂,正中间那个没写名字的大圈。

    他拿起笔。

    在大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任氏。

    不是任岐。任岐死了。也不是任平。任平也死了。

    但一个家族不会因为死了两个人就散掉。

    何况是在犍为扎了根的家族。

    散布三县。子弟遍地。

    刘遂是犍为郡丞。郡丞是太守的副手。

    任岐当太守的时候,刘遂就是他的人。

    任岐死了九年。刘遂还在替这张网跑腿。

    帷幔动了。

    “陛下。三件事。”

    刘禅没说话,手指搁在绢帛上。

    “第一件。马忠的火烧集市镇——成了。”

    刘禅把竹简移到一旁,腾出手来。

    “北面粮仓烧穿了顶,守军出来救火的时候往南跑。马忠的三百伏兵在镇南林子里堵住了一百多人。没全堵住,跑了几十个。往越嶲方向跑的。”

    跑了几十个。会给高定报信。

    高定知道粮仓没了,隘道上那些伏兵撑不了三天。

    “马忠按陛下的令,已经撤到三十里外扎营。他派了两个人绕回去盯那座高墙仓。”

    “盯到什么了?”

    “白天有人进出。”暗哨顿了一下。“进去的人穿夷人皮甲。出来的人换了汉人短褐。进三个,出三个。面孔不同。”

    进去是夷人,出来是汉人。面孔不一样。

    换人了。

    里面有人,外面送人进去,把里面的人换出来。

    那座仓不是关人的——至少不光是关人。

    是个中转点。人从外面送进去,换了衣服换了身份,再从另一个方向走出来。

    “出来的三个人往哪个方向走了?”

    “两个往南。一个往东。”

    往东。牂牁。李严分出去的五十人也是往东。

    “第二件。李恢来信。”

    暗哨的声音平了下来。

    “李恢开始喂了。”

    刘禅的手从绢帛上移开,搭回扶手。

    “两个没跑的暗桩,一个姓程,一个姓许。”

    “李恢对姓程的暗桩——让他看到全营开始编草绳。编的是突围用的绊马索。姓程的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突围的信号。让雍闿的人以为李恢不肯等死,要强行突围。

    “李恢对姓许的暗桩——让他听到帐中议事。议的是归附条件。李恢故意让人提了一嘴:味县那边给的条件不够,再加一郡的粮草。”

    要加价。让李严的人以为李恢在尤豫,价码还没谈拢,再添点就能成。

    两套消息。两个方向。一个催雍闿加紧围困,一个让李严觉得还有戏。

    “姓程的今天下午——”暗哨停了一拍。

    “找了个借口出帐,在谷口附近转了一圈。李恢的人盯着,没拦。”

    在看逃路。准备跑回去给雍闿报信:李恢要突围了。

    “让他跑。”刘禅的声音淡得跟说天气没什么两样。

    “但比上次多等一天再放。让他急。急了跑出去,说的话才真。”

    “诺。”

    “第三件。”

    暗哨的语速慢了下来。

    “诸葛丞相又来信了。”

    又来。两天之内第二封。

    诸葛亮的信越来越密,说明他那头也摸到了东西。

    一枚薄笺从帷幔缝隙递出来。

    刘禅这次没有先拆封口。

    翻过去看了一眼信缄背面。

    有符号。不是上次那只眼睛。是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根手指。五十人。

    刘禅把信缄翻回正面,拆开。

    这次比上一封长了三行。

    “陛下。李严分兵五十人东行,臣已遣人远缀。”

    “五十人过了牂牁界,未入牂牁城,折向南走山道。目的地疑为——味县以东八十里的黄坪寨。”

    黄坪寨。

    刘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舆图。不在任何军报上出现过。

    不是军事据点,不是部族寨子,也不是驿站。

    “臣查了黄坪寨的户籍——”

    诸葛亮的字在第二行顿了一下。

    写到这里停过笔,又重新落的。

    “黄坪寨无户籍。蜀汉档中无此地名。建安年间亦无记录。”

    没有户籍。不在官方文档里。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李严分了五十人,专程去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但臣遣斥候远观——黄坪寨有炊烟。约二十馀户。”

    有人住。有炊烟。官方文档里偏偏找不到。

    那只张开五指的手——伸向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刘禅把信缄折好。没塞暗格。攥在手里。

    犍为任氏。散布三县的族人。

    南阳堂刻印。城墙竹管。驿站信鸽。

    刘遂进谷劝降。赵岐签收修缮。

    现在多了一个——黄坪寨。

    不在文档里,就意味着不在蜀汉的管辖范围内。

    没向朝廷报户,税赋免了,徭役也躲了。

    藏在山里的人。

    任岐兵败身死。任平病故犍为。但族中子弟散布三县。

    有没有一些子弟,散到了比三县更远的地方?

    远到连文档都够不着的山寨里?

    刘禅从砚台底下抽出绢帛。

    在大圈旁边那个任氏二字下方,添了一行小字。

    “黄坪寨。无籍。有烟。”

    然后从黄坪寨拉出一条线,接到李严的圈上。

    再拉一条线,接到集市镇那个高墙仓。

    高墙仓的人进去是夷人,出来是汉人。

    黄坪寨不在文档里,但有人住。

    两个藏起来的点。一个在南中,一个在犍为以南。都是地面上看不见的节点。

    刘禅把绢帛举到灯下。

    线太多了。从每一个圈伸出去的,从每一个点拉回来的,层层叠叠,挤在巴掌大的丝面上。

    全部穿过同一个郡。同一个姓氏。同一张从刘璋时代留下来的旧网。

    但旧网不会自己活九年。

    有人在喂它。

    刘禅把绢帛折好,压回暗格底层。

    站起来。

    没有走向殿门。

    走到了窗前。

    廊道空了。换班的时辰过了,下一班还没到。空当。

    刘禅站在窗口,肩膀弯着,耷拉着脸,往廊道尽头瞥了一眼。

    没人。

    他没退回案前。

    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趁没人盯着,偷看了会儿外面的天。

    日头偏西。屋檐投下来的影子切过石阶,刚好把他整个人拢在暗处。

    他站在暗处看亮处。成都的天很低,云压在城墙上面。远处有炊烟,是民户在做晚饭。

    看了多久不知道。

    脚步声从廊道拐角传过来。新一班的内侍到了。

    刘禅往后退了一步,脑袋往窗框上一靠。

    “陛下——”

    “朕看了半天那个旧档。”刘禅揉着眼,打了个呵欠。声音黏糊糊的。“犍为那个什么太守,朕都记不住他叫什么了。名字好长。”

    他晃着脑袋往回走。

    “算了,不看了。先帝的旧臣太多了,朕哪记得过来。”

    内侍应声退下。

    殿内只剩他一个人。

    刘禅没有回案前坐下,也没有打开暗格。

    他站在窗前——刚才偷看天的那个位置。

    影子已经挪了。石阶上的光退了半寸。

    刚才还拢着他的那片暗处,现在空了。

    他站在光里。

    但没有人看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