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谱摊在暗格盖板上。
“马谡”两个字旁边,小字写着——“可用。须看紧。”
刘禅的笔悬着。
正要收回暗格。
帛条从帷幔底下递进来了。
费祎的字。写得急。墨洇了一角。
“广汉出事了。”
刘禅把图谱往旁边推了推。拇指搭上凹痕。没落。
帛条两行。
第一行:广汉新任主簿何昌查帐,翻出四百石粮食去向不明,牵涉王氏私仓。仓曹书吏廖某当堂殴打何昌,鼻血当场就下来了。
第二行:马谡自行赶赴广汉。未报丞相府,未经郡守,未走尚书台。连夜突审廖某,杖四十,查封王氏私仓。前后不到一天。
帛条翻过来。
背面一行小字。
“以丞相府参军名义行事。广汉炸了锅。”
刘禅把帛条搁在案面上。
拇指落进凹痕。到底了。
打人、抄仓、行刑——挂的是诸葛亮的招牌。
益州士族本来就疑心轮岗制是荆州派整人的工具。
马谡这一闹。
不用疑了。坐实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图谱上那四个字。
提笔。又添了四个字。
“果然如此。”
图谱收回暗格。盖板按死了。
帷幔又动了。
竹管。细的。丞相的。
刘禅拔开塞子。
诸葛亮三行字。
第一行:马谡已召回。广汉之事,臣善后。
第二行:轮岗后续交蒋琬。马谡回成都准备北伐方略。
第三行:此子事不错,法有亏。臣有失察之责。
背面空的。
刘禅从袖口抽出帛条。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丞相处置得当。马谡此人,脑子快,手更快。参谋席上能用。放出去——不分轻重,逮谁砍谁。
第二行:蒋琬接手是对的。慢功夫比急手段撑得久。
第三行:广汉王氏那四百石——不急着追。先搁着。搁着的东西比追回来的值钱。
折好。塞进帷幔缝隙。
“给丞相。”
帷幔接走了。
他没坐等下一份消息。
站起来了。
走到门口。推了门。
光劈进来。闷了好几天没出殿,眼皮眯了两下。
廊道上没什么人。
刘禅手插在袖子里。往西走了几步。没走到蒋琬值房。站在廊柱旁边。
膳房那头有人端着食盒走过。
不是小顺子。
换了个生面孔。
刘禅没看第二眼。转身回殿。
门关上了。
案角堆了两截竹管。暗哨攒着的。他出去那一阵才递的。
“陛下。三件事。”
“第一件。马谡午后回成都。进丞相府书房。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手里多了一份公文。脸色不好看。”
停了一拍。
“出了丞相府。站在街上。站了约二十息。把公文塞进怀里。走了。”
二十息。站在大街上不动。
认了。但不服。
“第二件。修路。三郡报名民夫过两千。犍为段已开工。广汉段还没动。”
袖里摸出帛条。写了一行。
催广汉段。趁着王氏被查的热乎劲开工。
让拿工钱的百姓自己去想——朝廷是打打杀杀的,还是修桥铺路的。
帛条折了。
“给董允。”
“第三件。李严。”
暗哨的声音沉了下来。
“都护前日入建宁郡。李恢接待。话不多,到处转。屯田、兵制问得仔细。”
刘禅等着。
“都护三次递拜帖见孟获。孟获推了。
孟获那身板。三头牛拉不动。
身体不适。
拎得清。
“爨习见了都护两次。第二天给丞相府写信,问粮赋比例能不能再降。”
刘禅的指腹在凹痕里转了半圈。
朝廷的让利——被他做成了自己的人情。
帛条从袖口抽出来。写了两行。
第一行:不拦。悉数记下。
第二行:赏孟获蜀锦十匹。不用说原因。南中的人会自己看。
帛条折好,从缝隙递过去。
“给李恢。”
帷幔那头接住了。
殿里空了一阵。
董允的帛条跟着递进来。字紧了一分。
“周平父亲进货走汉中线。中间经了一家玉石商行。瑞昌号。”
刘禅的手停了。
“瑞昌号开了七年。专营高档玉石。客户有头有脸。东家外地人。操北地口音。”
北地口音。
“章武三年五月。先帝驾崩的消息传到汉中。瑞昌号一夜关门。东家带着伙计走了个干净。”
帛条翻过来。
背面一行。
“查不到东家真实身份。”
刘禅从暗格底层摸出那枚玉珏碎片。搁在豆灯底下。
碎片上的“刘”字。刻工精湛。
一个涪陵的小商户。能拿到宫中级别的玉。
被身份不明的老者收养。以假名入宫。贴身伺候先帝。
先帝驾崩。带走安神香配方。凭空消失。
上游的玉石铺子——跟着一起消失了。
袖口又摸出一条帛。写了一行。
让魏延暗查。章武三年前后。汉中有没有一批人集中离开。不用声张。
折好。塞进帷幔缝隙。
“给董允。”
帷幔接走了。
碎片没放回暗格。搁在案面上。豆灯底下。“刘”字朝上。
门坎外有脚步经过。
轻的。
小顺子。
今天没蹲。
走过去了。连食盒都没看一眼。
步子比前几天快了半拍。
刘禅的拇指在凹痕里停了一息。
不听了。
要么收到了新指令。要么该听的已经听够了。
哪一种——都比蹲着更难办。
殿里暗下来了。
刘禅没去收帛条。
他盯着案面上那枚碎片。
玉是好玉。字是好字。刻的人手稳,下刀的时候没尤豫过。
七年。瑞昌号在汉中开了七年。
先帝在汉中也待了七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