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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三分理七分罪——老儒生的价码

    卯时三刻。

    御书房外。

    谯周到了。

    旧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怀里抱着两卷《尚书》。竹简外头裹了一层麻布。

    董允把人领进去。压着嗓子交代一句。

    “陛下昨夜批折到三更。起得迟了。先生稍候。”

    谯周点头。没应声。

    进了屋。没乱走。角落矮凳上坐下。竹简搁膝头。闭眼。

    一刻钟后。刘禅进来。

    头发没束利索。冠歪了半寸。袍子倒齐整。

    脚上的履——左脚套了右脚的。

    谯周瞥见了。没吭。

    “先生来得早。”

    “陛下召臣讲学。不敢迟。”

    “坐坐坐。今天就咱俩。随意。”

    刘禅够过茶壶。倒了两盏。推一盏过去。

    谯周双手接了。抿一口。

    “陛下想听哪篇。”

    “先生定。”

    谯周翻开竹简。

    “《大禹谟》。”

    “怎么选这篇。”

    “大禹受舜之禅。承天下之重。头一件事不是开疆。是治水安民。”

    顿了一息。

    “先治内。后攘外。”

    刘禅端着茶。没接。

    谯周开讲。

    讲到“德惟善政,政在养民”——停了。

    “陛下。字作何解。”

    刘禅歪着头想。

    “养活?”

    “算一层。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最浅的。”

    “第二层。”

    “养心。让百姓知道——朝廷不是来抢他们东西的。是来给他们做主的。”

    刘禅点头。

    “第三层呢。”

    谯周搁下竹简。身子坐直了。

    “养气。”

    “士人各安其位。武将守土。文臣辅政。上下各司其职——气就起来了。”

    刘禅搁茶盏。换了个坐姿。

    “咱们蜀汉。养到哪一层了。”

    谯周沉默几息。

    “第一层刚站稳。第二层走了一半。第三层——还早。”

    “哪里差了。”

    “士人不安。”

    三个字。

    刘禅没追问。

    谯周不绕弯。

    “轮岗制是好事。可一年三批。动得太急。”

    “怎么办。”

    “慢一步。调走的官员。朝廷给条活路。”

    停了一拍。

    “益州士族不怕换位子。怕朝廷翻脸不认人。”

    刘禅没表态。

    谯周继续。

    “臣在蜀郡教书二十年。这些日子。找臣说话的人多了。”

    “几个人话里话外——在探臣的口风。”

    “探什么。”

    “探陛下是不是要对益州士族赶尽杀绝。”

    “先生怎么答的。”

    “没答。”

    顿了一息。

    “臣也没底。”

    御书房里静下来。

    刘禅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梧桐掉光了叶子。枝桠戳在天上。瘦得硌眼。

    “先生。朕问你一件事。说实话。”

    “陛下请讲。”

    “李严的辞呈。听说了?”

    谯周的手顿了一下。

    “有所耳闻。”

    “他找过你没有。”

    “没有。”

    谯周摇头。

    “可估摸着——快了。”

    刘禅回过身。

    “他若来找你联名上书。”

    谯周把竹简放到桌上。理了理衣袖。

    “臣是读书人。认理。不认人。”

    “他说的话。有没有理。”

    “有三分。”

    刘禅挑了下眉。

    “哪三分。”

    “先帝托孤。丞相与都护并列。这是事实。”

    “如今丞相独大。都护有名无实。这也是事实。”

    “另外七分呢。”

    谯周顿了一息。

    “都护自己把路走窄了。”

    “私仓屯粮。笼络大族。拉拢南中部族——”

    “哪一桩是托孤大臣该干的事。”

    “先帝给他那位子。是让他替陛下守江山。不是让他攒家底。”

    刘禅坐回桌前。

    “先生。朕今天请你讲《尚书》。不是做样子。”

    从案角抽出一份文书。推过去。

    谯周接过。

    一份吏部草案。

    新设官职——益州教谕使。

    统管益州各郡太学、私塾、乡学。推行朝廷编修经义。每年选拔士子入朝。

    “这差事。谁来干合适。”

    谯周看完。把文书放回桌上。

    没接话。

    刘禅也不催。

    过了好一会儿。

    “陛下是想让臣干。”

    “先生门生遍布益州。没有比先生更合适的人了。”

    谯周站起身。行了一礼。

    “容臣回去想两天。”

    “不急。”

    谯周走了。

    不到一炷香。董允进来。

    “陛下。李都护的人去谯府了。”

    “什么时候。”

    “今早。费观亲自去的。扑了个空。”

    刘禅拿起笔批折子。嘴角动了一下。

    “让他扑。”

    ——

    当天下午。费观又去了一趟。

    这回谯周在家。

    费观说明来意——都护想请先生府上一叙。聊聊朝政。

    谯周端茶。没站起来。

    “今日陛下召臣讲《尚书》。讲了一上午。累了。”

    “改日。”

    费观的手搁在膝上。指节收紧了一下。“陛下召臣讲学”六个字比闭门羹还硬。

    出了谯府。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

    ——

    中都护府。书房。

    费观把话回了。

    李严把茶盏搁下。

    半天没吭。

    “都护?”

    “不用去了。”

    费观张了张嘴。又闭上。

    谯允南什么人。一上午。还用请。

    李严靠在椅背上。

    辞呈递上去三天了。

    不准。不驳。不提。

    他闭上眼。手搭在扶手上。

    费观站着。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李严睁眼。

    “费兄。”

    “在。”

    “你说——我还有几步棋。”

    费观张嘴要答。没答出来。

    李严笑了。

    笑得很慢。

    “棋不好下了。”

    费观松了半口气。

    “就——换个下法。”

    费观那半口气又憋回去了。

    ——

    御书房。

    刘禅在图谱上“谯周”两个字旁画了个圈。

    添了两个字。

    “可用。”

    旁边是“李严”。

    名字周围密密麻麻的批注。

    刘禅提笔。名字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困兽。盯紧。”

    图谱收回暗格。盖板按死。

    翻开北伐方略第二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