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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七年前的眼睛——两条线,一把椅子

    魏延的第二封急递到的时候,天刚亮。

    竹管比上一封细。

    火漆完整。

    没磕碰。

    走的是李恢的暗线——从汉中绕道阆中,换了三匹马,避开所有官驿。

    刘禅拔开塞子。帛条窄。字挤。

    魏延的笔比上回更潦草。

    骑在马上写的。

    “扶风郡回信。建安十九年户籍底档。孙焕。原名孙度。扶风茂陵人。父孙恪。曹操征汉中前一年入伍。编入夏侯渊部曲。”

    刘禅的拇指搭上凹痕。没落。

    继续看。

    “建安二十年。曹操撤汉中。夏侯渊部曲留守人员名册——无孙度。”

    “同年。汉中郡功曹新任——孙焕。”

    一个人。两个名字。前脚从夏侯渊的兵册上消失。

    后脚出现在汉中郡的官册上。

    帛条翻过来。背面三行。

    “瑞昌号伙计。查到一个。现居南郑城南。改了名。做豆腐。”

    “臣派人去问了。此人不知道东家是谁。只知道每月有人送银子来。让他守着铺面。什么都不用干。”

    “送银子的人——关中口音。每次来都蒙面。”

    末尾一句。

    “臣以为。这不是商号。是哨站。”

    刘禅把帛条搁在案面上。

    七年。

    曹操撤出汉中。留了一个人。改了名字。

    坐在功曹位子上。替六家假铺子做保人。

    六家铺子不做生意。专替曹魏盯人。

    先帝在汉中七年。这六家铺子也盯了七年。

    先帝驾崩。铺子撤了。功曹跑了。

    但网没收干净。

    从蜡管到安神香,再到面具人和玉珏碎片。

    这条线从成都柴房一路往上摸——摸到了曹魏。

    刘禅从暗格底层取出图谱。朱笔。

    孙焕旁边。划掉原来的问号。添了四个字。

    魏谍。夏侯系。

    笔尖往上移。面具人。安神香。赵恒。犍为。

    这些人——是孙焕撤走之后的残馀,还是曹魏另外安排的?

    帛条搁在镇纸下。图谱没收。

    帷幔动了。

    董允的声音。亲自来的。

    “陛下。廊道那个人。查清了。”

    刘禅抬头。

    “叫什么。”

    “周福。内侍省新补的。三个月前入宫。履历干净。保人是膳房管事刘安。”

    “刘安什么来路。”

    “建兴元年入宫。干了两年。没问题。”

    董允顿了一息。

    “但周福入宫前——在犍为待过。”

    又是犍为。

    “待了多久。”

    “半年。在一家布庄做伙计。布庄东家姓赵。”

    赵。

    刘禅的拇指落进凹痕。到底了。

    “赵恒?”

    “查了。不是赵恒本人。是赵恒族弟。赵平。在犍为开了三家布庄。”

    图谱上那条线又往下延了一截。

    从赵恒到赵平的犍为布庄,经周福搭上膳房,一路伸进了皇宫廊道。

    “周福这三个月干了什么。”

    “端饭。扫地。没有异常举动。每天固定时辰出现在寝宫廊道。”

    “跟谁接触过。”

    “膳房的人。还有——”董允的声音压低了。“小顺子。”

    刘禅没动。

    “小顺子三天没出现在廊道。是被换下来的。还是自己躲的。”

    “臣查了值班簿。小顺子三天前被调去了御花园浇花。批条是膳房管事刘安签的。”

    刘安。

    保人是刘安。调走小顺子的也是刘安。

    “刘安——”

    “臣已经盯上了。”

    刘禅从袖口抽帛条。写了三行。

    第一行:周福不动。继续让他端饭。

    第二行:小顺子调回来。明天。

    第三行:刘安。查他跟犍为的往来。重点查银钱。

    折好。递给董允。

    “亲手办。不走帷幔。”

    董允接了。没走。

    “还有一件。谯周今早递了回函。教谕使。接了。明日上任。”

    刘禅点头。没多说。

    董允走了。

    殿内空了。刘禅低头看图谱。

    两条线。

    一条从汉中往上——孙焕出身夏侯渊部曲,背后连着曹魏军情司,七年前就埋下了。

    另一条从犍为往里——赵恒指使赵平开布庄,布庄出了个周福,周福靠刘安进了膳房,膳房通着寝宫廊道。

    两条线还没交叉。

    但方向一样。都冲着他来。

    图谱收回暗格。盖板按死。

    站起来。推门。

    廊道上。周福端着食盒。站在老位置。

    刘禅走过去。这回没低头。看了他一眼。

    周福躬身行礼。“陛下。早膳备好了。”

    “搁膳房。朕去御书房吃。”

    “是。”

    周福端着食盒转身。步子不快不慢。走出廊道拐角。消失了。

    刘禅站在原地。看着拐角。

    三个月。每天出现。不多话。不多看。不凑近。

    比小顺子沉。沉得不象在宫里才待了三个月的人。

    ——

    午后。丞相府来人。竹管。诸葛亮的字。

    “北伐方略第三稿已成。明日呈御览。”

    翻过来。背面一行。

    “闻谯周已就任。甚善。益州士心可定矣。”

    刘禅提笔。写了一行。

    “丞相。有一事须当面议。关乎北伐前的清扫。”

    折好。送走了。

    入夜。

    帷幔动了。暗哨的声音。

    “陛下。一件。”

    “钱大福。今日未出客栈。但客栈来了一个人。”

    “什么人。”

    “关中口音。商人打扮。住了钱大福隔壁。”

    关中口音。

    跟瑞昌号伙计酒后说的那句一样。跟每月去南郑送银子的那个蒙面人一样。

    “登记什么名字。”

    “李顺。自称贩马。”

    刘禅从袖口抽帛条。一行字。

    盯死。他跟钱大福碰面的时候——就是两条线交叉的时候。

    折好。塞进帷幔缝隙。

    “给董允。”

    帷幔接走了。

    殿内只剩豆灯一粒。

    窗外没有凿石声了。修路工地收了工。

    刘禅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北伐方略第二稿。第四路空着没填将领的位置上画着圈。

    但刘禅的目光没落在方略上。

    落在镇纸底下那张帛条上。

    魏延的字。最后一行。

    “臣以为。这不是商号。是哨站。”

    哨站撤了。人没撤干净。

    北伐之前——得先把埋在身边的探子拔干净。

    豆灯芯子矮了一截。

    刘禅没去拨。

    门坎外有脚步经过。沉的。每一步踩得稳。

    白毦兵换岗。

    陈到的人。

    刘禅的拇指从凹痕里抬起来。

    隔壁那堵墙。薄得很。

    关中口音的人翻个身,钱大福都听得见。

    两条线中间——就差一堵墙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