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妈呀！”
城头上，随着那颗血淋淋的独眼头颅骨碌碌滚动，浓烈的血腥气雾时扑面而来。
陈行武吓得惊叫一声，跟跄后退，若非陈天勇扶着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上，那一张肥脸更是惨白如纸。
这一幕落在在场无论军官还是兵卒眼里，均是划过一抹失望，这样的人能成为百户，靠的到底是什么？
城头不远处的垛墙后，一袭桃色衣裳的叶赫冬格盯着下方那浑身浴血的身影，桃花眸里复杂难明。
那句曹安说过的“比起做狗，我更愿意做狼”不断在她脑海中回响。
看来阿玛还是低估了觉罗部的实力，这曹安若能带回去为叶赫部所用，必定如虎添翼。
叶赫冬格这般想着，在两个兵卒吞咽唾液的目光中摇曳着身姿下了城墙。
“开————开门！快开门！”
短暂的惊恐过后，陈行武突然想起，城下连带曹安在内的几十个人。
救百姓的功劳微不足道，可斩杀一名白甲巴牙喇，那可是能让一名兵卒直升总旗的功劳。对于他这个百户来说亦是好处多多。
砰！
随着吊桥落下，沉重的堡门在“嘎吱”声中缓缓打开。
曹安没有立刻入堡，而是策马立于门前，自光扫过那些仓皇逃窜，消失在烟尘中的鞑子轻骑背影，又回头看了看相互搀扶的夜不收队员们。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那些望着自己恐惧与感激交织的十几个百姓身上，这才打马进城。
负责城门的那几个兵卒各个神色敬畏，不约而同想起刘汉带着五个新兵蛋子初来铁砂堡的那日0
那时的少年眼里还带着迷罔，甚至都不敢正大光明的与他们对视。
可如今，那少年已经到达了某种让他们需要仰视的程度。
果然，人和人是不同的。
踏！踏！踏！
但曹安骑马走过门洞后，他在通往城头的阶梯前缓缓下了马，将染血的宽刃大刀交给跟着他的牛奔。
“在这里等我！”
说完，他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走上了城墙，甲胄的裙角还在不断滴着血。
“曹安哥？”牛奔咬了咬牙关，想要跟上。不想却被老钱拉住，冲他摇了摇头。
冲撞上官，无论官场还是战场都是大忌，尤其在官本位的大周朝，更是可能影响一生的大忌。
总得有一个人去承担后果。
“总旗？”
夜不收小队皆是眉头紧锁，握紧了拳头。
“曹总旗回来了！”
城墙上的兵卒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目光复杂的看着这位浑身浴血，右肩还插着半截箭杆的年轻总旗。
那目光里有敬畏，有钦佩，还有同情。
塔！塔！
曹安径直走到陈行武面前，单膝跪地：“卑职曹安，前来复命。斩敌白甲巴牙喇一名，红甲兵三名，轻骑数名，救回百姓十七人。夜不收小队伤十一人，无一阵亡。请百户大人示下。”
听着曹安的话，所有人都是一愣！
复命？
复谁的命？
这分明是给那位百户大人一个台阶下，让这场胜利赢的好看一些。
陈行武惊魂未定，看着眼前这个煞气未消的下属，又瞥了一眼脚边那颗狰狞的头颅，肥脸上肌肉抽搐。
他深吸几口气，试图找回百户的威严，但声音依旧有些发飘：“恩————曹总旗————英勇可嘉，斩获颇丰，大.....大涨我铁砂堡军威————”
“大人！”
不等自家百户说完，一旁的陈天勇突然上前一步，打断了他。
“大人，曹安虽有微功，但其违抗军令，私自出战，置全堡安危于不顾，此乃大罪！
若非侥幸取胜，堡门一开，后果不堪设想！此风绝不可长！功是功，过是过，不可混为一谈啊！还请大人明断！”
此言一出，城墙上一片哗然。
什么叫侥幸取胜？
刘汉与张尽忠皆是脸色一变，这陈天勇着实是个小人。
陈行武被这么一提醒，顿时觉得陈天勇所言有理。
是啊！他曹安再能打，也是违抗了他的命令！
今日他能私自出战，明日是不是就能————？
念头至此，陈行武看向曹安的眼神，那丝因战功而产生的复杂情绪，迅速被猜忌和愤怒取代。
“陈总旗所言————不无道理。”陈行武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曹安，你救护同袍家眷百姓之心，本百户理解。然军法如山，令行禁止！你未经号令，擅自出战，险些酿成大祸！此乃重罪！”
重罪二字一出，所有人都睁大了眼，曹安亦是猛地抬起了头。
“大人！曹总旗也是情急之下为了救人！”刘汉忍不住抱拳出列。
“大人，若非曹总旗出城力战，斩杀白甲兵，震慑敌骑，那些百姓绝无生还之理！足以抵过！
“张尽忠也随之出列。
“刘总旗，张总旗！”
不等陈行武说话，陈天勇厉声驳斥道：“功过岂能相抵？若人人都以情急救人为由违抗军令，这铁砂堡还如何守？今日曹总旗敢违令出城，明日就有人敢违令开门迎敌！大人，当严惩以做效尤！”
“你说谁开门迎敌？”张尽忠砰的起了火气，瞪向陈天勇。
“我说......”陈天勇还想反驳，可无意对上年轻军官那冰冷的眼神，瞬间把话吞咽了回去。
刘汉也在此刻拉住了张尽忠，他看得出这位百户大人心中忌惮已生，再争无益，反而可能让曹安处境更糟。
“行了，都别吵了！”陈行武沉吟片刻，目光在曹安染血的肩膀和那颗头颅之间来回移动，半晌才做出了决断。
“曹安听令！”
“卑职在。”年轻军官垂下头。
“念在你救护百姓，力战斩酋确有功劳，且身负箭伤，死罪可免，然活罪难逃！”
陈行武稍作停顿继续道：“即日起，暂留你总旗衔，于堡内闭门思过，无本百户手令，不得出堡一步！你所辖夜不收等人，暂由陈天勇总旗兼管，负责后续城防警戒与情报侦查！待此间事了，再行论处！你可服气？”
此令一出，城墙上一片死寂。
刚刚阵斩白甲兵的勇士，转眼就被夺了兵权，遭到软禁？
然而，不等众人多想，曹安目光平静的抬起头：“卑职————领命。”
没有争辩，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
“下去治伤吧！”
陈行武挥挥手，似乎不想再多看曹安一眼。
曹安起身，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城墙。
“曹安哥！”
“安子！”
“总旗！”
牛奔和张尽义等人围了上来，满脸愤怒与不甘。
曹安摆了摆手，挤出一个笑容：“今后听陈总旗的话。都先治伤，别让兄弟们白流血。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朝孙回春的营房走去。
众人望去，竟是格外的萧瑟和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