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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杀牙兵示众

    第二天早上,

    温秀正在营帐里啃干粮,听到外面一阵骚动。

    他放下手里的饼子,掀开帐帘往外看,几个牙兵站在营门口,仰著头,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的城墙。

    他也看过去。

    然后他手里的饼子掉了。

    相州城门的城楼上,一排人头整整齐齐地挂在垛口下面,晨光从它们身后照过来,把每一张脸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几十颗人头,有的闭着眼,有的张著嘴,有的脸上还凝固著死前的表情愤怒、恐惧、不甘。

    温秀数了数,至少有三十颗。

    城墙下面,几个牙兵已经跪在了地上。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双手撑着地面,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哭也不像叫的声音。

    另一个年轻些的直挺挺地站着,仰头看着城楼上某颗人头,嘴唇在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也不擦。

    “那是赵都头的弟弟”刘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温秀身边,低声说:“半年前还跟我一起喝酒来着。”

    温秀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头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中间那颗上。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血痕,但嘴角紧紧抿著,像是死前还在咬著牙。

    他想起了李公佺这些日子一直在做的事,跟三州的牙兵联络,许愿、承诺、套交情。

    一百多年的兄弟情分,不是一道投降令就能割断的。李公佺打的算盘是里应外合,兵不血刃拿下相州。

    但现在,那些“内应”的脑袋就挂在城墙上。

    杨师厚下手比牙兵快。

    准确地说,是快得多。

    温秀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老话,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杨师厚显然深谙此道。他大概在进城的第一天就开始排查牙兵了,等的就是这一刀。

    “杀!”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

    温秀回头,看到一个牙兵都头红着眼睛,拔刀就要往城门方向冲。

    旁边几个人死死抱住他,被他拖着往前走了好几步才停下来。

    “放开我!我要杀进去!我要杀了那个狗娘养的杨师厚”

    “都头!都头你冷静点!城门关着,你一个人冲过去送死吗?”

    “我弟弟在上面!他在上面挂著!你让我怎么冷静!”

    那个都头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挣扎了几下,终于脱了力,瘫坐在地上。

    他没有哭,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城墙上那颗人头,像要把那座城楼烧穿。

    类似的场景在营地里到处都在上演。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全是血;有人站在城墙射程之外,扯著嗓子骂杨师厚十八代祖宗;有人一声不吭地磨刀,磨得刀刃上的血槽都泛著寒光。

    温秀注意到,那些骂得最凶、哭得最惨的,大多是魏州和贝州来的牙兵。

    相州、卫州、澧州虽然同属魏博,但各州牙兵之间沾亲带故的不在少数。

    城墙上那些脑袋,是他们的同袍、同乡,甚至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李横站在营门口,脸上的刀疤抽动了两下。他没说话,只是把腰间的双锤解下来,握在手里掂了掂,又挂回去。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好几遍,像是不知道该把这股火往哪儿撒。

    “都头,”温秀走过去,沉声道,“杨师厚这是故意的。”

    李横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他杀了牙兵还不够,还要挂在城墙上,就是要让我们看见。”

    “我也知道。”

    “那”

    “我知道。”李横打断他,咬牙说道,“他想激怒我们。让我们发疯,让我们不顾一切去攻城,让我们把命送在城墙下面。”

    温秀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李横会说这些。

    这个大老粗,平日里除了喝酒就是骂人,居然也能想到这一层。

    李横看出了他的心思,苦笑了一下:“你当我只会抡锤子?打了这么多年仗,这点门道还是看得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出来了又能怎样?”

    温秀沉默了。

    是啊,看出来了又能怎样?

    明知道是激将法,明知道是陷阱,但那些脑袋就挂在那里。

    你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中军大帐里,李公佺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著一张相州城的防务图,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帐外牙兵们的哭喊声一阵阵传进来,如刀子一样割着他的神经。

    “可惜了。”

    他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在说那些死了的牙兵,还是在说他那个里应外合的计划。

    帐中几个牙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那些牙兵”一个年长些的将领试探著开口,“牙帅,要不要先把人头收回来?”

    “收?”李公佺苦笑了一声,“怎么收?飞上去收?”

    帐中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李公佺直起腰,脸上的颓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决绝。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城破之后,梁军一个不留。”

    帐中几个牙将的眼睛同时亮了。

    “告诉弟兄们,”李公佺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杨师厚欠我们的人命,让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是!”

    将领们转身冲出大帐,外面很快传来一阵阵怒吼声!

    “城破之后,梁军一个不留!”

    “给兄弟们报仇!”

    “杀进相州,活剐杨师厚!吃其肉扒其皮!”

    温秀站在营帐外面,听着这些声音,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前世打工的时候,公司裁员,hr笑眯眯地跟他说“这是公司的决定,希望你能理解”。

    他没有哭,没有闹,收拾东西就走了。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他知道,闹了也没用。

    但现在不一样。

    这些牙兵不会忍。

    他们不会等,不会忍,不会讲什么“大局为重”。

    你杀我兄弟,我就要你偿命。你挂我亲人的脑袋在城墙上,我就把你的脑袋也挂上去。

    这不是冲动,这是规矩。

    一百多年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