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秀站在巷子口,看着这一幕,脑子嗡嗡的。
下克上??
这群骄兵悍将,又开始作妖了。
但他转念一想
杀了幽州军,那就不用分他们东西了。反正城是魏博牙兵打下来的,他们出了力、流了血、死了人。
幽州军干什么了?
在南门喊了几嗓子,射了几轮箭,然后就等著进城分赃?
凭什么?
这个念头不止他一个人有。或者说,每一个魏博牙兵都有。
相州城彻底乱了。
不是梁军打的,是魏博牙兵和幽州军自己打起来了。
街头上、巷子里、城门口,到处都是厮杀。幽州军猝不及防,又是杂牌,哪里是魏博牙兵的对手?
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杀得片甲不留。
有人被砍倒在街头,有人被堵在巷子里乱刀捅死,有人跪地求饶,但杀红眼的牙兵根本不听。
幽州军主帅刘守文正在城中一处宅院里喝茶。
他听到外面的喊杀声,以为是在清理梁军残部,还笑着对身边的将领说:
“魏博人倒是卖力。”
突然,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兵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帅!大事不妙呀,魏博牙兵反了!他们正在杀我们的人!”
刘守文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魏博牙兵他们翻脸了!弟兄们被堵在营地里,死伤惨重!”
刘守文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猛地站起来,茶杯摔在地上粉碎。
“李公佺!”他咬牙切齿,“你好狠呀!兔死狗烹,过河拆桥!”
但他没有时间骂了。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他的亲兵冲进来,架着他就往外跑。
刘守文被拖着出了宅院,翻身上马,带着还能召集的残兵,朝城门方向狂奔。
一路上到处都是尸体。
幽州军的尸体。
有的人倒在街边,眼睛还睁著;有的人趴在门槛上,手还伸向门里,像是想躲进去;有的人被堆在巷口,像一捆捆被丢弃的柴火。
刘守文的眼眶红了。
不是伤心,是恨。
他冲出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相州城。
城墙上还插著魏博的旗帜,城门口还站着魏博的士兵,城里的厮杀声还没有停。
“李公佺!”
他恶狠狠的大骂道:“你我歃血为盟,共破杨师厚,指天为誓同守河北!今日功成便噬盟友,背信弃义,猪狗不如!”
他勒住马,回头对着城门方向,声音在旷野上回荡:
“你这般狼心贼子,纵得相州,也必遭天谴,必为天下藩镇共弃!我刘守文今日不死,他日必率卢龙铁骑,踏平你天雄军大营!”
说完,他猛抽一鞭,带着五百残兵仓皇北逃。
五百。
他带来的时候是两万。现在只剩下五百。
李公佺赶到城门的时候,刘守文已经走远了。他只看到远处地平线上一片扬起的尘土,和尘土中渐渐消失的黑点。
“守文兄!”
他大喊,声音里带着焦急和懊悔:
“此非我本意!乃军中骄兵不受节制,擅自发难,我亦无可奈何!”
远处的尘土没有停下,反而越来越远
“我何曾想对你下手?皆是部下乱为,毁你我情义,坏我全盘大计啊!”
没有人回应。
身后的牙将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有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李公佺站在城门下,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尘土,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懊悔,从懊悔变成铁青。
他知道,这件事解释不清楚了。
不管是不是他的本意,刘守文不会信,刘仁恭更不会信。
两万幽州军死在相州,这个仇结死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身边的副将以为他要下令收兵。
“传令。”他的眼神很冷。
“将军?”
“魏州、贝州守军出动,在幽州军必经之路设伏。”他顿了顿,咬著牙,“活捉刘守文。实在不行”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尘土上,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杀了他。”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这”
“绝对不能让他回沧州。”
李公佺已经破罐子破摔,“只要抓到他,或者他死了,我们还能争取一点时间。放他回去,就是放虎归山。”
副将不敢再问,拱手领命而去。
李公佺站在原地,仰头看天。天已经快黑了,暮色四合,城墙上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照着他的脸,明暗交替。
他想起攻城之前,他对着地图上的相州城说了三个“好”。
那时候他觉得天时地利人和都在魏博这边,觉得收复三州指日可待,觉得魏博从此可以高枕无忧。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城是拿下来了,但祸根也埋下了。
两万幽州军死在自己人手里,这个仇,比梁军围城还难解。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骄兵悍将”他喃喃地说,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力,“我管得住他们打仗,管不住他们作乱。”
没有人回答他。
城门口只有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厮杀声。
温秀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片渐渐消散的尘土,又看了看城门下那个孤独的身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件事的后果。
刘守文跑了,刘仁恭不会善罢甘休。魏博刚刚打跑了朱温,又要面对幽州的怒火。
这个世道,真的没完没了。
但他不后悔。
那些幽州兵抢老百姓的东西,侮辱魏博牙兵,还翻旧账提贝州的事换了他,他也得砍。
不然如何服众?
——
“什长,”赵大壮走过来,盾牌上又多了几道新痕,“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温秀把横刀插回鞘里,靠在垛口上,仰头看天。
“先活着。活着打完这一仗,活着领赏钱,活着回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其他的事,让大人物头疼去吧。”
赵大壮嘿嘿笑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
城墙上,火把在风中摇曳,照着一群疲惫的牙兵。
有人靠着垛口睡着了,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清点箭矢,有人在低声说著什么。
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丝暮色也被黑暗吞没了。
相州城安静下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