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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卢龙军大败

    杀声停了,惨叫声停了,马蹄声停了,刀剑碰撞的声音停了。

    只剩下风,吹过峡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无数人在哭。

    温秀站在峡谷的高处,看着脚下这片战场。

    沟壑里填满了人和马的尸体,不是填满了,是堆满了。

    尸体叠著尸体,战马压着人,人压着战马,分不清哪是人哪是马。

    陌刀队碾过的地方,铁甲碎片散落一地,像秋天的落叶。

    永济渠的水还在流,但颜色已经变成了暗红,浓稠得像化不开的漆。

    那不是在流,是在淌,像一条巨大的伤口在往外渗血。

    卢龙军的旗帜泡在泥水里,被人踩来踩去,上面的“刘”字模糊成一团,看不清了。

    粮草车被掀翻在路边,粮食洒了一地,混著泥土和血,再也分不清哪些是米,哪些是泥。

    丢弃的甲胄、兵器、马匹到处都是,像一场巨大的垃圾场!

    但不是垃圾场,是坟场。

    李公佺骑马从峡谷中走过。

    马蹄踏在血泊里,溅起一朵朵暗红色的水花,落在他的靴子上,落在他的战袍上,落在他已经麻木的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像是疲惫,又像是惋惜,更像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悲哀。

    他勒住马,看着沟壑里那些被木桩刺穿的卢龙重骑,看了很久。

    很久

    久到副将以为他忘了说话。

    李公佺沉声下令:“收殓,都收殓了”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这些卢龙人”

    “都是当兵的,他们是唐人,不是域外蛮族”

    李公佺打断他,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又突然低了下去。

    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像要把这一天的疲惫全部吐出来。

    “埋了吧。”

    副将不再多问,拱手领命而去。

    温秀站在高处,看着那些正在被从沟壑里抬出来的尸体。

    他们被扒下衣服和具装,不是抢,是收殓时需要脱去破碎的甲胄。

    一具,两具,十具,百具。

    有的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有的张著嘴,像还有话没说完;有的脸上还凝固著死前的表情。

    不是恐惧,是决绝。

    那种知道自己会死、但还是要冲的决绝。

    他想起了那个马军都虞候最后说的话。

    “以命填壑,以血开道。”

    当时他觉得这句话很悲壮。

    现在他觉得,这句话很重。

    重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什长,”赵大壮走过来,脸上还带着血,有些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硬壳,“俘虏都安置好了。

    “嗯。”

    “咱们伤亡不大,就伤了两个,没死人。”

    “嗯。”

    赵大壮看了看温秀的脸色,又看了看峡谷里那些正在被抬出来的尸体,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温秀身边,沉默著,像一堵厚实的墙。

    一堵不会说话、不会思考、只是沉默地站着的墙。

    夜幕降临的时候,统计数字送到了李公佺面前。

    卢龙军损兵两万有余,逃亡近万。甲骑具装八百,生还者不足二百。

    丢弃粮草辎重无数,马匹甲胄不计其数。

    天雄军伤亡三千余,其中阵亡不到一千。

    缴获战马七千匹,甲胄万余副,兵器无数,多得数不清,多得用不完,多得像一场讽刺。

    李公佺看着这份数字,沉默了很久。

    盯着一行行数字,像要从里面看出什么来。

    看出那些死去的面孔,看出那些被木桩刺穿的身体,看出那些自己跳进沟壑里的骑兵。

    “追击的人有消息吗?”他问。

    副将摇了摇头:“刘仁恭跑得太快,又熟悉路况怕是追不上了。”

    李公佺没有说话。

    他把战报放在案上,起身走出营帐。外面的月亮很大,很大很圆,照得峡谷里一片银白。

    银白的月光照在暗红的血上,说不出的诡异和凄凉。

    沟壑已经被填平了。上面盖著新土,还插著几根简陋的木桩。

    没有名字,没有官阶,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根光秃秃的木桩,在月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些木桩,低声说了四个字。

    “厚葬记功。”

    营地里,魏博牙兵们正在庆祝。

    有人围着篝火喝酒,酒碗碰得叮当响;有人翻捡著缴获的战利品,把值钱的揣进怀里;有人扯著嗓子唱魏州的小调,唱得跑调了,但没有人笑。

    笑声、骂声、碰碗声,混成一片,在峡谷中回荡。

    温秀坐在篝火旁边,手里端著一碗酒,但没有喝。

    他在想那个马军都虞候最后说的话,在想那些自己跳进沟壑里的重骑,在想刘仁恭逃跑时那面倒下的旗帜。

    倒下的那一刻,有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什长,”赵大壮端著一碗酒走过来,脸喝得通红,眼睛里有血丝,“你咋不喝?”

    温秀看了看手里的碗。

    酒面映着火光,映着他的脸,一张年轻的、但已经带着几分成熟了的脸。

    他灌了一口。

    酒还是酸的。

    但他没有皱眉。

    “什长,”赵大壮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说,那些卢龙人值得吗?”

    温秀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大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

    “哦,”

    赵大壮没有再问。

    他端起碗来,灌了一大口。酒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滴在血已经干了的地上。

    篝火在夜风中摇曳,照着他的脸,明暗交替,像一个活人的脸,又像一个死人的脸。

    远处,峡谷里新翻的泥土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色泽。

    永济渠的水声潺潺,流了一夜,也红了一夜。

    此战,卢龙军大败。

    刘仁恭仅率数百骑逃回幽州,三万大军灰飞烟灭。

    魏博天雄军以少胜多,一战定河朔。

    但温秀知道,这不是结束。

    刘仁恭跑了,沧州还在,魏博与卢龙的仇,又深了一层,深到用血都洗不清,深到用命都还不完。

    这个世道,仗是打不完的。

    但今夜,他不想想那么多。

    他又灌了一口酒,把碗里的酒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土里有血,血里有铁锈的味道。

    “走了,”他对赵大壮说,“回去睡觉。”

    “明天呢?”

    温秀没有回头。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但明天,那些木桩上会不会又多出几个名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月亮很大,风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