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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大掠一日

    但此刻街上空无一人,门窗紧闭,仿佛是一座空城!

    而魏博牙兵们一进城就散了

    不是溃散,是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野兽,嗷嗷叫着冲向各自的区域。

    城西、城南、城东,到处都是奔跑的士兵、翻墙的身影、砸门的声音。

    “快!快!这边!”

    “妈的,这户门锁着呢撞开!”

    “别抢!别抢!这是老子的区域!”

    温秀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是规矩,破城之后,纵兵劫掠,自古如此。

    但亲眼看到那些士兵踹开百姓的家门、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搬、把躲在角落里的女人吓得尖叫,他还是觉得十分新鲜

    这一日,他可以说在自己的掠夺区域为所欲为。

    “什长,”

    赵大壮站在他旁边,盾牌背在背上,眼睛亮晶晶的,“咱们的区域在哪儿?”

    温秀看了一眼地图,指了指城北的一条街。

    “那边。走吧。”

    他还没有纵兵劫掠的习惯,但也没有拦着手下人不去。

    这是他们拿命换来的,他拦不住,也不想拦。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的什,不让他们杀人放火。

    抢东西可以,杀人不行。

    城墙上,几个幽州守将还站在那里。

    他们没有跟那些投降的官吏一起出城,也没有回府,只是站在城墙上,看着城里的乱象。

    听到那些女人的惊叫声

    有人捶墙,有人叹气,有人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一个年轻的将领红着眼眶,咬著嘴唇,血从牙缝里渗出来。

    “我们”

    他很沮丧,像是在问身边的人,又像是在问自己,“我们守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个?”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城下传来的砸门声和哭喊声。

    李公佺策马走在幽州城的主街上。

    两侧的商铺大多紧闭着门,但也有来不及关的,被牙兵们冲进去,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他没有看那些,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节度使府的方向。

    节度使府在城中央,占地极广,飞檐斗拱,朱漆大门,门口两尊石狮子比人还高。

    李公佺勒住马,看着这座府邸,看了很久。

    他想起当年自己穷途末路来投幽州时,就是站在这个门口,等著刘仁恭的召见。

    那时候他穿着一身破甲,牵着一匹瘦马,口袋里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刘仁恭在府里设宴款待他,给他换了新衣,拨了宅院,配了兵马,说“公佺兄,来了就好”。

    现在他回来了。

    不是来投奔的,是来拿的。

    府门大开,院子里空荡荡的。

    没有人迎接,没有仪仗,没有鼓乐。李公佺皱了皱眉,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去。

    穿过前院,穿过中堂,穿过后廊没有人。

    刘守光不在,姬妾不在,仆从不在,连看门的狗都不在。

    “报!!”

    一个牙兵从府外冲进来,单膝跪地,“牙帅!刘守光带着家眷财物,从北门突围,已经跑了!”

    李公佺愣住了。

    他站在后廊的台阶上,手按著刀柄,脸上的表情从诧异变成阴沉,从阴沉变成铁青。

    跑了

    他以为自己赢了,以为自己把刘守光困在了城里,以为降书是真的结果人家压根就没打算投降。

    开城是真,投降是假。

    刘守光用一座城换了自己一条命,带着家眷、财物、亲信,从北门跑了。

    而他,被耍了。

    “好,很好。”

    李公佺低声说,“刘守光,你倒是比你爹聪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转头对副将下令:

    “通传各要道,一旦遇到刘守光,立即截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副将转身要走,李公佺又叫住他,想了想,又吩咐了一句:

    “刘守文也不用留了。想个办法,弄死他。体面一点。”

    副将愣了一下,随即拱手:

    “是,牙帅。”

    刘守文被关在天雄军大营里,已经关了一个多月了。

    从相州城外被擒到现在,他身上就没断过伤。李公佺留着他,本是为了赚沧州城。

    但沧州没赚开,幽州也丢了,这个人已经没有用了。

    留着是祸害,杀了干净。

    但要杀得体面,不能让人说李公佺杀俘,更不能让人说李公佺忘恩负义。

    “病死的”就很好。

    副将走后,李公佺继续往里走。

    节度使府很大,他走了很久才走到正堂。正堂里灯火通明,几个幽州旧吏正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两侧站着魏博的将领们,甲胄在身,手按刀柄,目光炯炯。

    正堂中央,那把虎皮主座已经被擦拭一新,虎皮上的纹路在烛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这是刘仁恭的椅子,是幽州节度使的椅子,是河北最有权势的椅子。

    李公佺缓步登阶,甲胄上的铁片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走到椅子前面,停下来,抬手按上冰冷的扶手。

    木头很硬,虎皮很软,扶手上还残留着前任主人掌心的温度。

    他缓缓坐下,脊背挺直,肩甲微张,一身杀伐之气与这幽燕重镇的权位浑然相融。

    堂内一片死寂。

    亲卫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幽州旧吏们把头埋得更低了,魏博的将领们挺起了胸膛。

    李公佺坐在那把椅子上,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俯首帖耳的幽州旧吏与恭立两侧的魏博将领。

    从寄人篱下到横扫卢龙,从亡命之身到坐拥魏博、幽州两镇雄兵,数月征战,终在此刻登顶。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眼底尽是睥睨四方的志得意满。

    从今往后,这幽州城,这幽燕之地,便姓了李。

    河朔格局,自此改写。

    他觉得自己就是天命所归。

    朱温坐得天下,他又有何坐不得?

    梁王能当皇帝,李克用能称晋王,他李公佺凭什么不能?

    幽州有了,魏博有了,下一步是成德,是义武,是整个河北。

    再下一步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阶下那些颤颤巍巍的幽州旧臣身上。

    这些人在刘仁恭手下做了十几年的官,精通政务,熟悉民情,留着有用。

    但要让他们听话,得先让他们怕。

    “把府库账册给我拿来。”

    他威严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

    几个幽州旧吏慌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不一会儿,几大箱账册被抬了进来,堆在堂前,像一座小山。李公佺看着那些账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这些账册里藏着刘仁恭十几年来搜刮的民脂民膏,也藏着幽州城的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

    现在,这些都是他的了。

    他翻开第一本账册,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粮食、绢帛、铜钱、兵甲、器械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账册上缓缓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