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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兵发边塞

    三天后,大军开拔。

    四位都头统帅八百牙兵,外加一千六百牙军仆从,再加上李公衍亲率的两千幽州军和一千辎重队,合计五千人马,浩浩荡荡朝渝关方向进发。

    旗帜遮天,甲胄如林,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

    走了三天,才到幽州与蓟州交界地。

    六月的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温秀穿着一身细鳞轻甲,外面罩一件薄色战袍遮阳,头上戴着范阳毡笠,依旧被晒得头晕眼花。

    他骑在马上,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进甲胄里,又黏又痒。

    他扯了扯领口,想透透气,忽然觉得不对空气变了。

    刚才还闷热得像蒸笼,忽然间凉风骤起,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

    他抬头看天,阴云从东南方向翻涌而来

    “要下雨了。”

    温秀低声说了一句。

    他策马加快几步,赶到李公衍马旁,抱拳道:

    “李将军,末将观天色,凉风骤起,阴云四合,蓟州地界眼看便有滂沱大雨。我军五千人马,若在旷野之中遭雨,人马皆疲,兵器甲仗易锈,粮草亦恐受潮。

    末将斗胆请令!就此择高燥处安营扎寨,待雨过再行,以免误了行程、乱了阵伍。”

    李公衍勒住马,脸上有一种,你是主帅还是我是主帅的审视,然后抬头看了看天。

    阴云翻涌,风越来越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他的神色不动,只淡淡道:“大雨将至,此处地势低洼,近水多泥。一旦雨落,立成泽国,不可久留。”

    随即转令全军,“传令下去加速前行,前出十里,择高阜背风处扎营。

    温秀皱了皱眉。

    找高地扎营,也不至于跑十里地吧?

    但他没有再说。

    李公衍一路来都想占据主动,什么事都是他说了算。

    温秀与其他三位都头对视一眼,颇为无奈。赵崇面无表情,周安撇了撇嘴,王猛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队伍加快了速度。

    步兵小跑起来,骑兵催马快行,辎重车的轮子在土路上颠得吱吱响。

    但天不等人。

    没走三里地,狂风大作。

    那风来得猛,吹得人睁不开眼。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头盔上“啪啪”作响,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泥花。

    转瞬之间,大雨倾盆而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前面的人影都看不清了。

    “不妙,扎营!快扎营!”

    李公衍的命令在雨中被传令兵一声声传递下去,但已经晚了。

    五千人马被淋了个通透。

    牙兵们还好,至少穿着皮甲,雨一时半会渗不透。

    幽州军的布衣就不行了,雨水一浇,贴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

    仆从们更惨,他们连个遮雨的斗篷都没有,只能抱着头乱跑,雨水将其一个个浇成落汤鸡

    温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

    “牙兵听令!别愣著,全都去帮忙!赵大壮,带你的人去护粮草!赵无忌,去护军械!安摩耶,你带人帮忙扎营!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他手下牙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不是光让仆从干,他们这些“大爷”也得忙起来。

    军械要是生锈了,难受的是他们自己。赵大壮带着盾手冲过去,用油布把粮草车盖得严严实实。

    赵无忌带着弓手把弓弩搬进刚搭好的帐篷里,一支一支地擦干。

    安摩耶带着预备牙兵砍木桩、拉绳索,在大雨中硬是搭起了几十顶帐篷。

    仆从们在雨里跑来跑去,搬东西、挖排水沟、给辎重遮雨,浑身湿透,但没有人停下来。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被旁边的牙兵一脚踹在腿上:

    “少废话,赶紧干活!”

    那人爬起来,揉了揉腿,继续搬。杂兵们一边骂李公衍一边干活。

    “他娘的,找高地扎营,跑十里地?三里的雨都等不了?”

    “上头动动嘴,底下跑断腿。”

    “别说了,赶紧搭,老子也想躲雨。”

    “我真特么服了”

    骂声混在雨声里,听不太清,但李公衍站在自己的大帐前,脸色十分不好看。

    他确实让众将士挨了淋,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只能假装听不见,转身进了帐子。

    温秀与其他三位都头分头安抚牙兵:

    “弟兄们辛苦了,先搭帐篷,搭完了就有干衣服换。”

    “军械要紧,粮草要紧,人淋一淋死不了,刀锈了就麻烦了。”

    “少废话,老子也挨淋,小心我踢死你,表弟、堂弟别再偷懒了,赶紧弄”

    牙兵们虽然满肚子牢骚,但都头们开了口,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他们骂骂咧咧地干著活,手脚却没停。

    温秀知道,他们能安抚一次两次,但倘若李公衍指挥失误太多,牙兵不满爆发,他可就顾不上继续跟李公衍一起走了。

    反正都是去渝关,何必聚在一起?

    各走各的,到了地方再会合,也不是不行。

    营寨扎好时,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李公衍派人来请牙兵都头去议事。

    传令兵站在温秀帐外,淋著雨,声音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

    “温都头,李将军有请,诸位都头去中军帐议事。”

    温秀正在换干衣服,头都没抬。

    “知道了。”

    他穿上干爽的中衣,披了一件薄袍,坐在帐中,没有动。

    赵崇没去,周安没去,张猛也没去。四个人,一个都没去,只有狗去!

    他们是魏博牙兵,是骄兵悍将,不是你李家养的狗!

    他们就想在自己营帐里避雨。

    李公衍在中军帐里等了半天,只等来四个“身体不适,明日再议”的回话。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什么都没说。

    雨越下越大。

    营地里,等级森严得像一座金字塔。牙兵住单间小帐篷,虽然挤了点,但至少干燥。

    每人还有一套换洗的干衣服!

    而仆从们只能挤在几顶大帐篷里,人挨着人,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更多的人还在冒雨干活挖排水沟、加固帐篷、搬运粮草。

    没有人觉得这不对。

    牙兵卖命,奴仆卖力,这天经地义。

    温秀的帐篷在最中间,最大,最干爽。

    他换了一套干衣服,坐在毯子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著酒壶、酒杯和一碟肉干。

    身旁两个仆人,一个给他斟酒,一个给他捶腿。

    帐外,雨声如瀑,排水沟里的水哗哗地流。几个仆从正冒着雨,用铁锹把沟挖深挖宽,以免水倒灌进来。

    他们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因为军令不可违。

    温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拈了一块肉干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他透过帐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大雨,看着那些在雨中忙碌的仆从,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这就是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

    就连这些底层的仆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伺候牙兵,成了他们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们只渴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转正成牙兵,虽然这个希望十分渺茫。

    温秀没有管,也没有说什么平等。

    他知道,唯有论功行赏,唯有阶级差异,才能让他的牙兵们拼命、爆发战斗力。

    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一个都头。

    在这个乱世里,能保住自己和自己人的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雨下了很久。

    从午后一直下到傍晚,从傍晚一直下到深夜。

    雨势时大时小,但从未停歇。

    鲍丘水的水位暴涨,河水浑浊湍急,浪头拍打着河岸,发出沉闷的轰响。

    温秀站在帐门口,看着远处那条翻滚的河,心里盘算著这么大的水,明天也过不去。

    后天也未必过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