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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 无根生者,其名若虚,其实若渊

    秦岭深处,云雾缭绕。

    太渊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冯曜知道再多言语挽留也是徒然。

    他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是垂下眼眸,轻声道:“那我去烧火做饭。先生临走前,总要吃顿像样的。”

    言罢,便转身走向岩壁旁那处简陋的厨房。

    说是厨房,其实不过是几块青石垒成的灶台,一口铁锅架在上面,旁边堆着些干柴,却也足够架锅生火。

    这边太渊对着孙影招了招手。

    金猴立马蹦到他面前,尾巴规规矩矩地圈在脚边。

    “先生,”孙影挠了挠脸颊,“方才回来时还好好的,小曜怎么突然就蔫了?”

    “因为我要走了。”太渊语气平静。

    “您不是常出去云游么?”孙影耳朵竖了起来,还没反应过来。

    太渊微微一笑:“这次走了,便不再回来了。往后的路,需要你们自己走。”

    孙影瞪大了眼睛,这才明白冯曜为何突然沉默。

    他急急抓住太渊的衣袖,正要开口,太渊却抬手止住。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小曜性子沉稳,我倒不担心。反倒是你——”

    他目光温和地看着孙影。

    “世间人心难测,你既得人身,往后要多加小心。”

    他顿了顿,又道:“怕你以后孤单,我特意点化了你的三个同族。她们灵性最高,你可好生教导。”

    当太渊领着孙影见到那三个新点化的灵猴时,孙影愣在原地,竟然都是母猴。

    他诧异地看向太渊,却见对方含笑说道:“关外有胡黄白柳灰五路仙家。他日你若潜心修行,未尝不能在此开创一个‘孙家’。”

    这时冯曜已备好饭菜。

    几人围坐用饭,谈笑如常,仿佛这只是又一个平凡的日子。

    只是冯曜始终低垂着眼睑,刻意避开与太渊的对视。

    饭后,太渊放下竹筷,看向二人。

    “你们随我来。”

    带着几分疑惑,冯曜和孙影跟着太渊来到最底层的洞窟。

    此处正是紫阳山人刻录经文之所在,旁边的洞窟就是当年太渊失神之地。

    洞顶裂隙洒下清辉,地上月华如练。

    “上接碧落,下通黄泉,纳日月之华,合阴阳之机。”

    太渊负手而立。

    “稍后你们会见到什么,我也说不准。只希望你们能各有所得,能助你们在道途上走得更远。”

    说罢,太渊周身泛起清微道光,一股超然物外的气息弥漫开来。

    冯曜不自觉上前半步,嘴唇微动,却终究没有出声。

    只听太渊朗声吟道:

    “竹杖轻敲万壑春,

    松涛听罢又前村。

    此身若问归何处,

    只在行云流水间。”

    “去也!”

    话音未落,太渊整个人化作一道清辉流光。

    一股玄奥道韵瞬间充盈整个洞窟,但见清光冲天而起,穿过洞顶裂隙,直上九霄,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冯曜与孙影怔在原地,恍恍惚惚间,仿佛看见一条通天光路向着星空深处蔓延。

    周身炁息如饮醇酒,熏然欲醉,又似被注入新的活力,在经脉中欢快流转。

    待二人回过神来,孙影激动地抓耳挠腮,尾巴兴奋地甩来甩去。

    “原来先生说的要走,是要飞升成仙了啊!”

    飞升么?

    冯曜呢喃。

    他不确定,但先生的确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通天路。

    冯曜仰望那道清光消逝的天际,心中默念太渊往日的教诲,忽然了悟:

    “步履红尘,身映青山,行处便是道场。”

    太渊飞升之后,偌大的山谷中只剩下冯曜、孙影,还有那三只刚被点化开智的母猴。

    外头兵荒马乱,战火连天,他们既没有亲朋在外面,索性便在这与世隔绝的谷中安顿下来。

    除了偶尔需要采买盐米布匹等必需品外,他们几乎从不外出。

    即便不得已要出谷,也都是由孙影施展【七十二变】,将众人的形貌改头换面,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或许是亲眼目睹太渊化光飞升的那一幕太过震撼,二人在修行上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冯曜抱着太渊留下的书册,在洞窟里一看就是一天,那些关于炁息、天地的道理,越琢磨越有味道。

    孙影则潜心消化信仰愿力带来的讯息,希望将传说中“孙大圣”的诸般神通一一重现。

    这都是水磨工夫。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时间是一年年过去。

    这一日,冯曜在修炼中收功,他感觉自己的性命修行似乎到了某种桎梏。

    静思良久,他决定出谷云游,到那红尘万丈中去寻找突破的契机。

    “小影,”他对正在教导三只小猴棍法的孙影说道,“我准备出谷走走。”

    “现在外面正乱着呢”孙影看了看身边叽叽喳喳、抓着他衣角玩耍的三个猴孩儿,无奈道,“我这儿拖家带口的,实在不方便远行。你自己万事小心。”

    冯曜理解地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三只灵动可爱的小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回到自己居住的侧洞,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

    临行前,他来到了最底层那处洞窟——当年太渊化光飞升之地。

    洞顶那束天光依旧静静洒落,仿佛一切未曾改变。

    他独立于清辉之中,往事突然涌上心头。

    阿爷冯道人羽化登真,先生太渊破空飞升如今这茫茫人世,似乎真的只剩下他孑然一身了。

    一股情绪在胸中翻腾。

    冯曜抬起手,运炁于指尖,以指代笔,在石壁上刻写起来。

    “夫名者,命之符也。无根生者,非木之凋、非水之涸,乃道之玄象也。”

    “其体无根,故不滞于物。不依山河而立,不托宗门而存,飘忽太虚,独来独往。犹若太清之风,莫知其所启;宛若浩渺之云,罔测其所终。故能超然物外,无挂无碍。”

    “其性无根,故不固于形。或为狂生,或为隐士,或为颠覆纲常之悖逆者。万象皆为其客形,万法不为其桎梏。随心所欲而不逾其本,千变万化而不失其真。”

    “然,无根者,非空无也。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无根之根,实为造化之根柢,万有之起源。故能于无中生妙有,于静中启惊雷。执掌神明灵,化天下有为之术复归于先天无极,此正其无根之大用也。”

    “是故,无根生者,其名若虚,其实若渊”

    却说太渊踏上那条奇异的通天路后,整个感知视角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与在大明世界那次飞升截然不同。

    那次是冥冥之中,真真切切地感应到了“天门”气机,如同水到渠成,被一股宏大的力量接引而去。

    而这一次,太渊并未感受到那种明确的天人交感,更像是进入了一条流光溢彩的星空通道,在其中以一种超高速前进。

    “光速移动?还是超越了光的速度?”

    太渊心中掠过一丝惊异,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此刻的状态。

    周围的景象不是寻常时空,仿佛是由无数种色彩和光线扭曲、拉长、混合而成的洪流,绚烂至极,也诡异至极。

    他尝试将阳神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出,感知这片奇异之地。

    刹那间,

    无数模糊的画面、破碎的声音、混乱的意念涌入他的感知。

    这些信息碎片跳转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一息之间,恐怕就有上万幅截然不同的影像闪过。

    起初太渊还试图理解、捕捉,但很快,一股前所未有的昏沉感升起。

    “疲倦,沉重、昏昏欲睡…”

    这种几乎已经被他遗忘的感觉,此刻竟来袭来。

    这简直不可思议!

    自他阳神有成,进而形神俱妙,生命本质发生变化以来,早已不知疲倦为何物。

    “不是肉身的疲惫,而是阳神在短时间内,被动接收了太多超出当前理解范畴的法理、规则信息,不堪重负所致…”

    就像一台计算机,突然被灌入了远超其处理能力的海量代码信息,系统濒临崩溃。

    虽然头脑昏沉,恨不得立刻陷入沉睡,但太渊的意志仍在支撑。

    因为他反应过来,如今的处境蕴藏着一份不小的机缘。

    这些充斥于通道内的,正是世界本身向外发散的基础讯息,可称之为“灵机”或“天机”。

    他平日悟道,便是参悟理解这些天地玄理。

    如今身处这通天路中,等于被浸泡在信息的海洋里,尽管它们零散破碎,不成体系,但哪怕只是被动接收,也能潜移默化地增长慧力。

    若是运气好,能从中拼凑出些许成条理的法理玄奥,那更是天大的收获,足以让他的道行境界获得提升。

    “再坚持一会儿…”

    太渊极力维持着灵台最后的清明。

    然而,情况很快变得不妙。

    他在这流光溢彩的通道中,前行的时间似乎过于漫长了。

    阳神承载的信息早已超过负荷极限,意识的最后防线也开始松动,模糊与黑暗从边缘不断侵蚀而来。

    “快到极限了…”

    太渊心中警铃大作。

    “若是在这等莫名之地彻底昏迷,意识沉沦,后果不知如何…”

    “或许可能永远迷失在这信息洪流之中,化为其中的一部分…”

    必须破局!

    眼下似乎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硬扛,但显然已经快支撑不住;二是动用自己的天赋神通【通幽】。

    “【通幽】之力,能贯通幽明,照见万界,甚至一念穿维,神游太虚…”

    “但在此地施展,会引发何种变化…”

    “是脱离险境,还是坠入更未知的深渊…”

    各种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没有更多时间犹豫了!

    在意识即将被彻底淹没的前一刹那,太渊做出了决断——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险中求变。

    他凝聚全部真炁,不再去管那汹涌而来的信息洪流,心中低喝。

    【通幽】!

    嗡!

    一股迥异于通道内流光溢彩的蒙蒙清光,自他体内沛然涌现,瞬间将他包裹。

    这清光带着一种洞穿界限、超脱束缚的独特道韵。

    下一刻,

    太渊的身形在这条流光溢彩的星空通道中骤然消失,无影无踪。

    一片荒芜的山道上,烟尘弥漫,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仔细看去,并非混战,而是约莫二十余名精锐军士,正围攻一位女子。

    那女子身穿赤色衣衫,身材窈窕,其上绣有火焰纹路,随风舞动时宛如跳动的火苗。

    她容颜姣好,此刻一双美目却寒霜笼罩,尽是凌厉的杀气。

    “可恶!”

    女子心中暗骂,气息已有些不匀。

    “这些楚国斥候,当真如附骨之疽!这已是第六批了!”

    她虽然身手不凡,更兼有操控火焰之能,但连番恶战,体力消耗巨大,左肩处更有一道箭伤,鲜血已将衣衫染红小片。

    这群军士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主力步兵手持长戈或长矛,身披皮甲,腰佩青铜短剑,背后还负着几支用于投掷的短矛。

    侧翼与后方还有手持皮盾或藤盾的士兵负责掩护格挡。

    最令女子忌惮的,是那名游离在战圈外围的弓手,他箭术刁钻,总在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放箭,极大地牵制了她的行动。

    前几次遭遇战,她缺乏经验,只知仗着武力硬打硬冲,吃了不少亏。

    现在她心中雪亮。

    “必须先拔掉那个弓手!”

    心念电转,她身形如鬼魅般晃动,险之又险地避开三支同时刺来的长矛,随即一个灵巧的矮身,让过横扫而来的长戈锋刃。

    就在这瞬息之间,她的目光已死死锁定了那名弓手。

    手腕一翻一甩,一抹赤红流光自她指尖激射而出。

    “嗖!”

    快如流星,带着灼热的气息,精准地洞穿了那名弓手的咽喉。

    解决了最大的威胁,女子精神一振,对付起剩下的步兵便从容了许多。

    她身形飘忽,掌指间火焰吞吐不定,或凝练如刃,或爆散如雨,配合着精妙的身法,不多时便将剩余的军士尽数解决。

    战斗停歇,女子微微喘息,平复着翻腾的气息。

    她走向那些倒在地上的军士,开始仔细搜查他们身上是否携带了有价值的物品,比如地图、令符或是金银。

    “穷追不舍,希望你们身上能有点好东西,补偿一下姑奶奶的损耗…”

    她一边摸索,一边低声嘀咕。

    然而,就在她搜到一半时,动作猛地顿住。

    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不远处的乱石旁,不知何时,竟倒着一名青衣男子。

    女子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瞬间紧绷,如同受惊的狸猫,低喝道:“什么人?!”

    声音冷冽,带着浓浓的警惕与杀意。

    那青衣男子毫无反应,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昏迷已久。

    女子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她清楚地记得,方才激战之时,那片区域绝对空无一人!

    此人的出现,时机和位置都太过诡异。

    她美眸流转,闪过一丝凌冽。

    脚尖轻轻一挑,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块便落入她纤纤玉手之中。

    女子也不废话,运起力道,手腕一抖,那石块竟裹挟着一层赤红火焰,如同流星火石,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向地上男子的面门。

    这一下若是打实,恐怕头颅都要开瓢。

    然而——

    “铿!”

    一道乌金色的利芒仿佛凭空出现。

    只听一声清脆的鸣响,那块火石竟被这道乌金光华绞得粉碎,化作一蓬石粉飘散。

    女子心中一惊,足尖一点,瞬间后撤数步,摆出防御姿态,体内残存的火焰之力蓄势待发。

    她定睛看去,愣住。

    只见一柄样式古朴的乌金色长剑,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昏迷男子的上空,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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