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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 莲花楼上,一曲肝肠断

    听到太渊说要升级改造马车,弄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老师,”她迟疑地开口,声音轻柔,“我们车上,并未备有锯子、砺石、刨子、弓钻、曲尺这些木工用具。”

    太渊闻言,露出一抹笑意:“用不着那些。”

    说着,他目光转向不远处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鸟鸣清脆,生机盎然。

    太渊眼神微凝,似在衡量,低声自语:“不好竭泽而渔树根还是得留着,来年自会再发新枝。”

    话音落下,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只是并成剑指,朝着那片树林方向随意地凌空一划。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剑气,也没有树木摧折的巨响。

    弄玉只觉眼前的景象,仿佛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拨动”了一下。

    下一刻,她便惊愕地看见,几十棵笔直的大树齐齐断开。

    接着,那些硕大的树干并未倒地,反而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托起,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飞来,轻飘飘的。

    弄玉下意识后退半步:“老师,这是?”

    “就地取材。”太渊语气平淡,“既然是改造马车,总需要木料。”

    说话间,那些木头已经悬停在他身前数尺之处,静静浮空。

    太渊思量如何改造。

    弄玉毕竟不同于归真,她是活生生的的少女,虽然在如今的太渊眼中,男女并没有多少区别,他更看重的是灵魂的质地与灵性的辉光。

    然而考虑到弄玉毕竟还年少,以后需要在这世俗行走

    “也罢,造得宽敞些便是。”太渊心中有了定计,“干脆做成两层,分隔出独立房间。”

    一个久远记忆中的设计,浮现在他脑海。

    那个造物,兼具移动的便利与居家的舒适。

    “有了,便是它吧。”

    太渊不再犹豫,心念一动,施展【驱物】之法。

    只见那几十根浮空的圆木开始分解。

    瞬息之间,便化作了上千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木制构件:长板、短柱、榫头、卯眼、雕花窗棂、弧形屋檐

    所有部件边缘光滑,榫卯结构精确无比。

    如同被最顶尖的匠人精心打磨了数月一般。

    弄玉檀口微张,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眼巴巴的看着那些木制构件在空中自行飞舞、组合、嵌套、拼接

    木板贴合,立柱竖起,榫头精准嵌入卯眼,窗框成形,楼梯蜿蜒一栋精巧别致的双层木构建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无到有出现。

    前后共八个巨大的木轮,后面四个轮子几乎比成年男子还高。

    一侧设有可收放的木梯,直通二层。

    屋顶甚至还有一座小小的飞檐亭角,颇具雅趣。

    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武功?仙术??

    弄玉心神震撼,对自己这位老师更是高山仰止。

    “老师,这还是马车吗?”

    她感觉这是一座楼阁了吧。

    而且,如此庞大的木结构,分量恐怕不下五六千斤,原先那两匹马,真能拉得动么?

    太渊见她模样,不禁莞尔:“当然是马车。你看,有没有轮子?有没有车厢?待会儿是不是需要马来牵引?”

    “可是”弄玉指了指那两匹正悠闲低头啃食路边嫩草的马儿,“它们拉不动吧?”

    “放心,拉得动。”太渊语气笃定,随即又道,“而且,还没有完工呢。”

    说罢,他衣袖朝着远处山岩方向一卷。

    一块重达上千斤的青色巨岩应势拔地而起,凌空飞来。

    未及近前,巨岩便在半空中碎裂,化作漫天石粉。

    石粉并没有飘散,反而在无形之力牵引下迅速聚拢、塑形

    顷刻间,化作了一片片厚薄均匀、弧度优美的青瓦。

    青瓦自动飞向楼阁屋顶,覆盖其上,形成结实又雅致的瓦顶。

    紧接着,太渊目光扫过道旁河滩。

    无数砂石细砾如被龙卷吸起,形成一道灰黄色的洪流,汇聚到他面前。

    “熊!”

    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凭空而生,静静燃烧。

    【三昧真火】。

    没有冲天的烟柱,没有刺鼻的焦味,甚至没有灼人的热浪外泄。

    可砂石迅速熔融、交汇,化为一片炽亮的液态光团。

    太渊意念一动,那光团拉伸、塑形、冷却

    最终,呈现在弄玉眼前的,是一块块晶莹剔透的玻璃。

    这些琉璃板自动飞向楼阁,精准地嵌入每一扇窗框预留的位置。

    阳光透过,折射光彩。

    接着,太渊指尖泛起淡淡的金色辉光。

    以神意为笔,真炁为墨,在虚空中快速勾勒出一个个符文禁制。

    【甲马符】,可减轻重量。【金刚符】,可加固结构,抵御外扰。

    随后,符文飞入楼阁的木料之中,隐没不见。

    霎时间,弄玉感觉整座楼阁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具体那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将颈带,套绳等马具套在了两匹马上,太渊拍了拍马颈,对弄玉笑道。

    “好了,上去看看吧。”

    弄玉还怔在原地,脑海中兀自回荡着方才老师那削木成楼、化石为瓦、炼砂成璃、虚空画符的种种神异手段。

    “啊?啊!是,老师!”

    声音因震撼而略带点磕绊。

    太渊见她模样,不禁失笑,温声道:“别发呆了,随我来。”

    他领着弄玉,先参观了一层。

    这里被分隔成客厅、餐厅与一间小巧的厨房,布局合理,光线通透。

    “外侧屋檐下,我留了片空地,”太渊指点道,“回头弄些沃土,你可种些瓜菜花草,也算添些生趣。”

    接着,两人沿木梯登上二层。

    这里更为开阔明亮,分为两间卧房,以及一个开放式阳台。

    阳台带着雕花栏杆,凭栏远眺,四野风光尽收眼底。

    弄玉漫步其间,心中惊叹不已。

    她从没有见过,也从没有想象过,世上竟能有如此奇妙造物。

    兼具楼阁居住之雅致,与马车移动之便利。

    “老师,”她转身望向太渊,“这般奇观,可有名称?”

    太渊缓声道:“莲花楼。”

    “莲花楼?”弄玉轻声重复,心中蓦然一动。

    想起了不久前在紫兰轩,太渊对她与紫女所说的关于“莲”的那番话——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老师以“莲花”为楼命名。

    是对我的期许么?!

    莲花楼既成,弄玉忍不住里里外外多转了几圈。

    但太渊并没有让她沉浸太久。

    “你既然已入了定境,思维运转、记忆理解,都不是往日可比。”

    “修行也该由精一转向广博,需要多览群书,增广见闻,涵养智慧。”

    弄玉闻言,立时收敛了游览的心思,柔声道:“请老师安排功课。”

    太渊递过一竹简:“你先读此篇。”

    弄玉双手接过,目光落在简首——《论语》,她微微一怔。

    抬头疑惑道:“老师,这似乎是儒家的典籍?”

    老师分明是道门高人,为何先让她读儒家之书?

    太渊缓声道:“我全真一脉,洞玄修道,讲究诚于己。”

    “对于各家学说,向来主张兼收并蓄,取其精华。合儒墨,兼名法,杂兵农皆看个人禀赋机缘,多元发展,并没有门户强求。”

    弄玉若有所思:“老师是觉得我适合先学儒家之理?”

    太渊解释道:“儒家重礼乐。然其所谓的“乐”,本质在于教化与秩序,意在“治心”、“化民”。”

    “你不涉朝堂,无需深究“礼辨异,乐和同”那些庙堂规矩。”

    “但可体悟其中“仁”之精神,调和自身情志,使内心平和,思虑纯正。仁者爱人,以此涵养德性,对你心性修行,大有裨益。”

    弄玉恍然,恭敬应道:“学生明白了。”

    太渊微微颔首,又取出一卷书简递过:“这是庄子的《齐物论》,等你读完《论语》,可接续观之。”

    “是,老师。”弄玉双手接过,妥善置于一旁。

    太渊顿了顿,看着眼前沉静温婉的少女,声音沉凝了几分。

    “弄玉,今日我所讲的,包括这些书简中每一个字,你都不可以奉为终极圭臬。”

    “你要知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当有自己的思考与理解,方是真正的学问和修行。”

    弄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这与她过往十六年形成的认知有所不同。

    当今世道普遍认为,师长的教诲都需要遵奉。

    但弄玉认为老师所言,必有深意,只是自己如今见识浅薄,还不能全然领会。

    她将此言谨记于心,轻声应道:“学生记下了。”

    读书,抚琴。

    这般安宁的日子,不到两天,就被打破了。

    那个是下午,将近黄昏。

    “咻——咻咻——!”

    尖锐凄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旷野。

    弄玉正在二楼阳台静坐阅读,闻声倏然抬头,只见数十道惨白长戟,撕开暮色,尖啸着攒射而下。

    戟身未至,那股寒气已扑面而来。

    弄玉心中一惊,但惊色只在眼中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沉静。

    因为楼上,有老师在。

    见识过老师那近乎仙神的手段,她对老师有着近乎本能的信心。

    果然。

    就在那些寒冰长戟飞射至莲花楼上方约五丈之处时,骤然定格在半空之中。

    就那么悬停着,却再无法下落分毫。

    五丈,这是太渊此刻神识自然覆盖的边界。

    自通天路那次,因为大意探查导致神思过载、陷入沉眠后,他对“无为而无不为”的道理有了更深切的体悟。

    所谓的逍遥,当如明镜止水,映照万物而不主动索取。

    全天候主动以神识扫视天地,是一种强烈的“有为”之行,与“道法自然”的真意背道而驰。

    太渊有种感觉,如果长期依赖神识去“看”世界,会逐渐丧失以平常心、肉眼去观察和感悟的能力。

    因此,他只维持着一种自然舒张的感知。

    如池塘水面,涟漪自生,而不是主动投石问路。

    就在弄玉念头转过之际,一股阳和之风吹过。

    无声无息。

    所有长戟瞬间消融、汽化,化作一片蒙蒙的白色雾气,随风消散在暮霭之中。

    “看来你有点本事。”

    一个阴冷得如同从冰窖深处传出的声音,随着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但这点本事,今天可能救不了你自己。”

    官道尽头,一人一骑缓缓现身。

    那人一身血衣,纤尘不染,红得刺目。

    他面色惨白,一头银发披散,五官俊美却冰冷僵硬,唯有一双狭长的眼眸,如同万年不化的寒潭,不带丝毫温度。

    血衣侯,白亦非。

    太渊的目光掠过他,投向其后不远处肃立的一百名白甲军士。

    人人骑马执戟,军容整肃,寒气缭绕。

    太渊微微一叹,并无多少兴趣,只是眼神淡漠地扫过。

    一股浩瀚如海、巍峨如岳的灵魂威压,有选择性地、轻轻一放即收。

    “噗通!噗通!噗通——!”

    一连串沉闷的坠地声响起。

    那一百名气势汹汹的白甲军,如同被同时抽去了骨头,齐齐从马背上摔落在地,昏迷不醒。

    白亦非同样未能幸免,狼狈地从白马上摔落。

    他功力远胜寻常军士,虽然没有当场昏厥,却也觉得方才那一瞬,意识中仿佛有煌煌大日轰然坠落,无边的光与热将他灵魂都灼得颤抖。

    无边的恐惧如冰水灌顶,瞬间淹没了所有思绪。

    可怕!

    无法想象的可怕!

    不可敌!绝对不可敌!!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今日该如何脱身?!

    太渊盯着白亦非的脸,似笑非笑。

    “到底是侯爷,是贵族,爱干净,讲体面,喜欢用颜面来扫地。”

    面对这挖苦,白亦非连眼神都不敢流露出一丝凶狠怨毒。

    “白白亦非有眼无珠,冲撞了太渊大师,请大师恕罪!”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在太渊面前,他竟生不出半分辩解或反抗的念头,唯有最本能的屈服。

    太渊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看到了某些更深处的东西。

    从对方逸散的精神念头中,他看到了侯府地下那幽深冰窖里,堆积如山的皑皑白骨。

    同类相食,禽兽不为也。

    太渊眼中最后一丝温度敛去:“侯爷言重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既然有缘在此荒郊相见,不若这样”

    他侧身,示意了一旁静立的弄玉。

    “让弄玉为侯爷弹奏一曲。一曲终了,侯爷便可自行离去。如何?”

    白亦非惊疑不定地看向弄玉,又看向太渊,心中不太理解。

    真的就这么简单?!

    但此刻人为刀俎,他为鱼肉,只要能活命,别说听一曲,便是听上十曲百曲,他也只能答应。

    他只盼眼前这人,能信守诺言。

    “全凭大师安排。”

    此刻,弄玉看向白亦非的目光复杂。

    方才太渊以心应心,神念传讯,将血衣侯府冰窖下的情况告知于她。

    弄玉惊惧之余,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愤怒与寒意。

    以活生生的少女来培育血蛊,吸食人血来练邪功那地道中数之不尽的皑皑白骨,皆是韩国女子的冤魂!

    她强压心绪,取琴置于膝上,抬眼看向对方。

    “白亦非,我听闻,令堂乃是韩国唯一的女侯爵,想来功勋卓著,方能令上至韩国君臣,下至黎民百姓,皆钦佩敬重,成就这世袭罔替的尊荣。”

    她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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