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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五章 上天垂象,圣人象之,天人望气

    焱妃轻声诵念出一段古朴口诀,这正是阴阳家传承的入门功法【牵星术】。

    “所谓北斗注死。”焱妃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独特的韵律,“【牵星术】的核心,在于静心观想北斗七星”

    听了焱妃的讲述,太渊才知道【牵星术】的关隘。

    修炼者需要感知星辰散发出的凛冽星力,成功之时,星力如无形冰锥,自九霄垂落,直接刺入自身识海。

    星力冰冷刺骨,会持续不断地冲击、涤荡修炼者的灵魂。

    因此,修炼此术者,必须具备极高的灵魂天赋,以及磐石般坚定的意志。

    唯有经受住这星力淬炼,才能够逐步洗去精神中的杂志与尘垢,让自身的精神力与星力产生共振,从而锻炼出精神异力。

    太渊听罢,沉吟片刻,评点道:“到底是阴阳家的功夫,起步便暗藏凶险。”

    这种修炼风格虽不是邪魔歪道,却无疑是剑走偏锋。

    如果修炼者的心志不够坚韧,承受不住那凛冽星力的持续冲击,太容易遭受精神错乱、识海受损的风险。

    这与正统玄门修行讲究的“循序渐进、中正平和”不大一样。

    也对,阴阳家是追求天人极限么!

    正统玄门的修行,无论儒释道哪派,宁可弟子修行慢些,也绝不要留下隐患。

    焱妃似乎料到太渊会有此评价,神色平静地反问。

    “阳极阴生,阴极阳生。”

    “当事物发展至某个极致,必定会物极必反。”

    “能够先认识到星辰的浩大广博,宇宙的无垠深邃,再以自身淬炼过的精神,去观照世间万物,对待芸芸众生,这样的修行之法,太渊先生认为是错的吗?”

    太渊微微一笑,目光温和:“世间的事情,并不是只有简单的是非对错。譬如登山,通往山顶的道路何止一条?”

    “有人选择平坦迂回却安全稳妥的路径,有人自恃能力过人,偏爱险峻陡峭的捷径。选择不同而已,无关对错。”

    不得不承认,阴阳家这种路数,确是一种上乘的修行法门。

    太渊也不能违心的斥为歪门邪道。

    然而,这种修炼方式对修炼者的先天禀赋与后天心性的要求,真的很高。

    稍有不慎,便可能被那力量所反噬、扭曲,从而迷失本心。

    焱妃眼中闪过一丝思量,道:“不重生死,不论对错,只问选择与结果这听起来,倒更像是纵横家的理念?”

    太渊朗声一笑,拂袖道:“纵横家也好,阴阳家也罢,乃至诸子百家,说到底,都只是这茫茫天道之下,摸索前行的行路人罢了。”

    “路径各异,所见风景不同,但最终所求,或许都有相通之处。”

    接着,焱妃继续阐述阴阳术的体系,太渊凝神细听。

    他发现,这【炼金术】、【幻境诀】、【控心咒】、【占星律】、【易魂法】五层,虽然在修行难度上呈现递进关系,但彼此之间内核独立,并不是严格的先后阶梯。

    简单来说,【炼金术】最易入门,【易魂法】最为艰深禁忌。

    但是,并不意味着一个毕生钻研【炼金术】的人,其成就就一定比不上修炼到【易魂法】的人。

    这五层法门,既是基础,也是精要。

    阴阳家以这五层为根基,衍生出多种多样、效用各异的阴阳术。

    前三层的内容,在太渊看来并没有太多新奇之处。

    无非是修炼精神异力,再将此力与自身内气相融合,形成一种以神意为主导、能够影响并驾驭外界物质能量的特殊的气。

    从而施展出诸如控物、幻象、惑心等各种阴阳术法。

    虽然与卫庄的鬼谷横剑术,张良的儒家功法,姬无夜的兵家吐纳术,白亦非的邪异冰功路数不同,但在太渊眼中,也不算稀奇。

    真正引起太渊兴趣的,是后两层。

    第四层的【占星律】,与第五层的【易魂法】。

    其中【易魂法】虽然让太渊略感讶异,但细究其理,不过是将灵魂修炼到极高境界后,能够干涉、甚至强行剥离他人魂魄与肉身的联系。

    类似于他曾经在异人世界见识过的“拘灵”手段。

    只是根据焱妃所言,即便在阴阳家里,此法也是蚀人心神,凶险异常,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擅用。

    在太渊看来,这多半是因为施术手法仍较为原始、粗糙、暴力,对灵魂本质的理解与操作精细度不足所致。

    毕竟,在异人世界,无论是道门元神之道、巫觋的祖灵沟通、萨满的请神出马,乃至“擤气”这等偏门技艺,都体现出对灵魂领域更为系统且深入的认知与驾驭。

    听到太渊评价【易魂法】“简单粗暴”,焱妃秀眉微扬,面上显出一丝不服气。

    “当今天下,江湖各派,诸子百家林立,论及对灵魂本质的探索与了解,还有哪一家能与我阴阳家比肩?”

    太渊看着她,没有直接反驳,只是缓缓抬起手,轻飘飘一掌推出。

    这一掌,缓慢无比,没有丝毫劲风破空之声,也没有任何慑人的气势。

    焱妃明明看清了太渊手掌推进的每一个细节,但是却无论如何也躲不开。

    “砰。”

    击中了,力道极轻。

    没有预想中的杀伤力。

    可是焱妃此刻愣住了,她的视野、她的感知,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看到了自己!

    前方,另一个“焱妃”依旧端坐在茶案对面。

    而“现在”的焱妃,却发现自己正飘在空中。

    她惊愕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半透明的虚影状态,甚至能直接透过这虚影般的手臂,看到下方莲花楼的木质地板。

    不仅如此,周遭的世界在她眼中也彻底变了模样。

    虚空之中,不再是空无一物,而是流淌着五光十色的光线,它们交织、流动

    世界仿佛被揭开了一层面纱,露出了更为本质也更为玄奥的内里。

    “灵魂出窍的感受如何?”太渊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仿佛近在咫尺,又似远在天边,“很奇妙吧?”

    “灵魂出窍?”焱妃喃喃,努力适应着这种前所未有的视角与感知,“这这便是死后的视界么?”

    得益于高深的阴阳术修为与强大的精神力,最初的惊慌过后,焱妃迅速冷静下来,尝试控制这具虚影般的身体。

    她尝试施展自己最熟悉的阴阳术,却发现精神念动间,毫无反应。

    此刻的焱妃,似乎只有纯粹的“感知”与“意识”,失去了施展阴阳术法的能力。

    她又伸手去触碰茶盏,手指却直接穿透了过去,茶盏纹丝不动。

    这时,太渊对着她的方向,抬手,遥遥一拉。

    呼——

    一股无法抗拒拉扯力传来。

    焱妃只觉视角飞速旋转、拉近,“嗖”地一下,撞入了下方那个端坐的躯体之中。

    意识回归的刹那,熟悉的五感、体内奔腾的内气、血肉的实感全都如潮水般涌回。

    焱妃回想起方才那无比真实、截然不同的视界,看向太渊的目光充满不可思议。

    “先生,刚才我真的灵魂离体了?”

    太渊端起茶杯,悠然品了一口。

    “真和假,我说了不算,需得你自己认定,方才算数。”

    焱妃原本确实怀疑过,刚才那是否又是太渊施展的某种高明的幻境。

    但那种感知的彻底转变、对世界本质的惊鸿一瞥、以及灵魂离体后那种独特的“存在感”,实在太过真实。

    更重要的是,经过刚才那番体验,她心中对于阴阳术、对于“魂”与“身”的关系,竟隐隐生出许多全新的、模糊的感悟。

    “太渊先生,”她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抱歉,妾身忽有所悟,需暂时闭关梳理。”

    说罢,她毫不设防,直接在这莲花楼二层的亭子里盘膝坐下。

    显然,方才的“灵魂出窍”体验,对她触动极大,甚至可能想通了阴阳术某些更高深的关窍。

    太渊见她如此,也不打扰,任由其静悟。

    他自己则靠在椅背上,目光微阖,心中推演方才焱妃所述的【占星律】的精义。

    相比于【易魂法】,这【占星律】更让太渊心中触动。

    “果然,阴阳家传承久远,确有独到之秘。”他暗自思忖,“这【占星律】,与寻常的占卜问卦之术,颇有不同。”

    太渊先前也曾疑惑,仅仅观测天上星辰的运行变化,如何就能推演出地上生灵的命数?

    地上万物与浩瀚星辰相比,连尘埃都算不上,星辰怎会因其命数而改变轨迹?

    除非,天上的星辰,并不是真实的大星,而是类似某些话本小说里,某种法则或是信息的投影与显现。

    结合焱妃的讲述与自身理解,太渊现在清楚了。

    这【占星律】的本质,并不是预知未来,而是一种经验,是阴阳家数百年来积累下来的经验。

    “相比于芸芸众生,星辰之光虽也有细微变化,但相对近乎永恒。”

    “然而,充斥天地间的气,却会因众生之念、万物之行而不断变化。或清或浊,或聚或散,或锐利或平和”

    “这些变化了的“天地之气”,如同媒介,会影响观察者眼中的星之光。”

    “而阴阳家先贤,便是通过观察星象在“气”影响下,显现的种种微妙异象,结合数百年积累下的经验,总结出规律,从而解读世事变迁,推断众生运势命数。”

    简而言之,就是以相对恒定的星光为参照物,以变动不居的天地之气为媒介载体,构建起一套属于阴阳家特色的信息传递体系。

    太渊赞叹:“当真妙不可言!”

    从玄学角度看,万物皆由“气”构成演化。

    从物理学视角,万物都可视为不同的“场”的交互。

    从化学本质,万物无非基本粒子的组合。

    从数学抽象,万物皆是特定的“集”的呈现

    大道至简,殊途同归。

    此刻,太渊脑海中忽然闪过《易》中的一句话。

    “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

    “河出图,雒出书,圣人则之。”

    这里说的“圣人”,可不是洪荒神话中无所不能者,而是指能发现掌握自然规律、并按照自然规律行事之人。

    太渊自身早已经掌握望气之术。

    但是,他的望气术更多依赖自身的修为与灵觉,受他的主观控制,偏向于“以人观天”的“人法”。

    而【占星律】则提供了另一条路径,“以天为镜,以气为媒”的“天法”。

    此刻。

    太渊以阳神境界,开始将这两种精义相互印证、融合、推衍、升华

    渐渐地,一种更为圆融精微的新法门,在他心湖中清晰浮现。

    既能洞察天地气机流转,又可映照众生运势脉络,兼具“人法”灵动与“天法”浩渺。

    “如此,可以称之为【天人望气术】。”

    太渊嘴角泛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恰在此时,一旁静坐的焱妃,周身气息微微波动,随即收敛。

    她睁开双眼。

    眸中闪耀着金色光芒,仿佛有星河流转其间,显然这次短暂的静悟,让她修为更进一步。

    焱妃下意识地,再次以精神异力去感应太渊。

    然而,结果令她心神一震。

    在焱妃的感知中,太渊明明就安然坐在那里,品茶观景。

    可当她的精神触角延伸过去时,却空空荡荡,无迹可寻,却又仿佛无处不在,充盈四方。

    那种感觉玄之又玄,既非实体,亦非虚无,不是她所理解的任何存在状态。

    焱妃心中凛然,立刻收敛,不敢再以精神异力感知。

    她暗自心惊:“这种感觉,不可捉摸,似虚似实,即便是东皇阁下,也从未给过我如此奇异的感受。”

    东皇太一给予她的感觉,是如同无垠星空般深邃、浩瀚、广博,令人敬畏。

    而非不存在。

    “咕辘辘——”

    莲花楼不紧不慢地行驶在山野。

    自那日之后,焱妃便在莲花楼中暂住了下来。

    太渊将她打发去了一楼,理由倒也直接。

    二楼仅有两间卧房,他与弄玉各居其一,并无空余。

    好在莲花楼一层本就设计得宽敞明亮,客厅、餐厅、厨房一应俱全,居住其中并不局促。

    只是,堂堂阴阳家东君,往日居所,华美清幽,如今却居于这移动楼阁的一层,而太渊则在楼上

    若非弄玉也时常在一楼抚琴读书,焱妃偶尔真有几分错觉,仿佛自己成了那驾车守门的马夫。

    这日清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莲花楼行至一处颇为开阔的湖畔。

    但见湖水浩渺,烟波微茫,沿岸沟汊纵横,水系发达。

    不少小舟静静地停泊在近岸水湾。

    更显热闹的,是湖边空地上搭起的几间茶寮。

    简陋的棚子下几乎坐满了人。

    粗陶碗碰撞声、肆意的谈笑声,还有那柴火灶上大茶壶的嘶嘶声形成一种粗粝生动的市井气息。

    莲花楼在这片湖畔停了下来。

    刚一停下,便吸引了几乎所有茶客与附近船夫的目光。

    无他,造型太奇特。

    惊异、好奇、羡慕、探究各种眼神交织而来。

    然而,这些人自有其精明之处。

    能拥有如此神骏异常的健马,更能乘坐这般精致楼车出行之人,岂会是寻常角色?

    多半是那些他们惹不起的贵人。

    因此,无人敢贸然上前,只是远远望着,声音都放低了,生怕无意中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

    太渊、弄玉、焱妃三人先后下了车。

    这一下,茶寮里的声音更是陡然压低了许多,近乎寂静。

    太渊和弄玉倒也罢了,衣服虽然干净,但并不华贵,可是焱妃不同,那一身阴阳家的服侍,尽显雍容精美,带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尊贵气度。

    不少茶客下意识地避开了直视的目光,低下头,假装专注于面前的粗茶碗。

    而在那些低垂的眼睑之下,某些心思活络的船夫心中,却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

    “这几位贵人,看方向,莫不是要渡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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