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摆摆手,浑不在意。
“嗨,小姑娘家家的,还是太年轻,哪里晓得当个掌门有多麻烦?”
“琐事缠身,规矩缚手,还得整天对着门里那群死脑筋的徒子徒孙,烦也烦死了。”
“哪有现在这般自在逍遥!”
太渊闻言,不由莞尔,对弄玉解释道:“这便是道家的风骨了。天宗高人往往视红尘如牢笼,偏爱遁入深山,餐霞饮露,追求与天地冥合。而人宗的高人们嘛”
他笑着瞥了鹖冠子一眼。
“则更喜欢游戏人间,于红尘百态中体悟道心。看似行径迥异,实则都是“道法自然”的不同外显罢了。”
弄玉听得眼眸一亮,觉得很是有趣。
她回想起所了解的其他门派,无论是鬼谷派纵横之争,还是列国朝堂上为了权柄财富的血腥倾轧,无不是将“掌门之位”、“权位富贵”视作毕生追求。
可到了道家这里,却是不同景象。
这掌门位置,反倒成了束缚高人手脚的累赘,一个个变着法子想当“甩手掌柜”,这般洒脱的态度,着实与众不同。
鹖冠子一双慧眼在弄玉身上转了转,啧啧称赞:“好一个钟灵毓秀的小姑娘。根骨清奇,心性质朴空明,是块顶好的璞玉。”
他捋着胡须,毫不掩饰欣赏之色。
弄玉敛衽行礼:“鹖冠子前辈过誉了,弄玉愧不敢当。”
“诶,过不过誉,老夫这双眼睛还是看得准的。”
“那么灵秀空明的秉性,可别被儒家那些繁文缛节给束缚了。”
鹖冠子摇摇头,随即眼珠子一转,换上一种带着诱惑的语气道。
“小姑娘,你跟着老夫学道怎么样?只要你点个头,拜入我门下,那可就是和现任人宗掌门逍遥子同辈论交了。”
“到时候,那些儒家的人见了你,也得客客气气作个揖,怎么样,这排面,够意思吧?好好考虑考虑?”
旁边那小乩童听了师父这话,忍不住抬眼偷偷打量弄玉,黑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
弄玉被这突如其来的“招揽”弄得一愣,随即浅笑婉拒。
“多谢鹖冠子前辈抬爱。只是,弄玉已经有老师了。”
鹖冠子道:“哎呀,你怎么也死脑筋,谁说这人一辈子,只能够拜一位师父的?”
弄玉依然摇头到:“此生能追随老师左右,聆听教诲,已经是万分幸运,不敢再有他念。”
鹖冠子的目光顺势扫过一旁含笑不语的太渊,叹了口气道:“可惜啊,可惜。如此良才美玉,竟被别人捷足先登了,老夫这双识珠的慧眼,总是慢人一步啊。”
太渊笑吟吟地接口道:“鹖冠子道友,你既然已经假死遁世,逍遥物外,如果再公然收徒,岂不是自曝行踪?”
“那这些年的隐姓埋名、游戏红尘,岂不都白费了功夫?况且,我这学生,志向可不止于承继某派某宗。”
“她未来,是要为这世间添一门“乐家”的人物。”
太渊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与期许。
“道友?”
鹖冠子捕捉到这个陌生的称谓,好奇地重复了一遍。
在这个时代,诸子百家之间,多以“先生”、“子”或“夫子”相称,同门或关系极近者,或呼其名号,却并没有“道友”这一称呼。
这个称谓,要等到后世道教组织化后,才逐渐流行开来,成为同修间的敬称。
太渊解释道:“志同道合,可坐而论道,共参玄理妙谛的友人,便可称为道友。”
鹖冠子低声将“志同道合,坐而论道”这几个字咀嚼了两遍,忽然抚掌大笑。
“妙,妙啊,这个称呼好,既显亲近,又不落俗套。”
不论出身门派,只论道之契合。
鹖冠子兴致勃勃地拿过放在一旁的鹖羽冠,端端正正戴在头上,还特意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对着太渊,煞有介事地拱手一礼。
“那么,人宗鹖冠子,见过太渊道友,哈哈哈”
笑声爽朗,在荒屋中回荡。
笑罢,鹖冠子盘膝坐回篝火边,看着太渊。
“既然有缘在这荒郊月夜相逢,又互称一声“道友”,岂能虚度光阴?太渊道友,不如,你我交流一番心得,如何?”
太渊欣然颔首:“固所愿也,鹖冠子道友,请。”
随即,侧头吩咐弄玉去莲花楼上取些茶水点心下来。
鹖冠子见状,宽大的袍袖随意一拂。
荒屋地面上,堆积的枯枝败叶和杂乱茅草,便如同被无形的手归拢,轻飘飘地聚拢到墙角。
露出一片相对干净平整的空地。
小乩童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惊呼:“哇,师父,这招好方便,你什么时候教教我啊?以后收拾东西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鹖冠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这臭小子,还没学会走,就想着飞了。内功根基打扎实了么,慢慢练吧。”
他转向太渊,指了指小乩童,介绍道:“这是老夫收的小徒弟,顽劣得很,取名三一。”
小乩童三一赶紧收敛表情,恭恭敬敬地对着太渊行了一礼。
“晚辈三一,见过太渊先生。”
别看他年纪小,又常跟着师父“招摇撞骗”,心思却灵透得很。
他知道自家师父平时虽然没个正形,但一身修为深不可测,能让自己师父如此郑重对待、甚至平等论交的人物,绝对是了不得的高人。
“三一?”
太渊听到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在异人世界,与左若童把臂同游、论道谈玄的日子。
时光荏苒,竟然在这里听到相似的名号,不禁有些恍惚。
鹖冠子得意地解释道:“对啊,三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名号不错吧?”
太渊回过神来,看着眼前机灵聪慧的小乩童,含笑点头。
“确实是个好名号,寓意深长。”他略一沉吟,笑道,“既然是初次见面,你这小家伙又合我眼缘,便送你个小玩具,权当见面礼吧。”
三一立刻来了精神,好奇地睁大眼睛:“什么玩具呀?好玩吗?”
太渊也不多言,只是朝着不远处的莲花楼随意招了招手。
下一刻,一个约莫拳头大小、四四方方的木制物件,便从楼阁的一扇小窗中飞出,稳稳落入他掌心。
那物件有六个面,被涂成了不同的颜色,结构精巧,似可转动。
太渊将这个色彩斑斓的木方块递给三一。
三一接过,好奇地翻来覆去查看,又试着扭动了几下,发现各个面果然可以旋转,但转了几下后,原本统一颜色的面就被打乱了。
他抬起头,困惑的看向太渊,不知道这玩具怎么玩。
还是鹖冠子见多识广,一眼就认了出来,从三一手中拿过木方块,一边熟练地转动了几下,一边解释道:“这叫尚同墨方,是墨家的玩意儿。”
“尚同墨方?”三一仰着小脸追问,“师父,是什么啊?”
“尚同,是墨家核心教义之一,与兼爱、非攻、天志、尚贤、明鬼、节用、节葬、非命、非乐并列,合称墨家十大教义。”
鹖冠子一边转动墨方,试图将其复原,一边娓娓道来。
“这尚同墨方,据说是墨家祖师爷为了让后人记住“尚同”的教义发明的。”
“它既可以游戏娱乐,也是对指挥和耐心的挑战。”
“在墨家内部,据说只有成功解开这墨方的人,才有资格学习更深奥的非攻机关术。”
说话间,他手中动作不停,只听一阵轻微的“咔哒”声,那被打乱的彩色方块在他手中飞速旋转、归位。
十几个呼吸的功夫过去,尚同墨方还没有被复原。
鹖冠子面色不变,而是非常自然的将墨方递还给三一。
“喏,给你,师父现在将它打的更乱了,你自己慢慢琢磨吧,看多久能把它转回去。”
三一接过墨方,开始研究起来,小脸上满是专注的劲头。
显然,被这种精巧又富有挑战性的玩具吸引了。
这时,弄玉已从莲花楼上取来了茶水点心,在清理出的空地上铺开一方素布,一一摆放好。
太渊看了一眼埋头苦思的三一,对鹖冠子笑道:“这尚同墨方,寻常的三阶版本,只是入门。”
“如果他能将这个三阶的复原,觉得意犹未尽还想挑战,我这里还有四阶、五阶的墨方,那难度,可就是成倍增长了。”
鹖冠子闻言,颇感兴趣:“哦?三阶、四阶、五阶?”
太渊道:“三一手里这个就是三阶墨方,每条边由三个小方块组成,六轴六面的结构,四阶五阶就是在里面的核心,多加了几条转轴。”
鹖冠子好奇道:“听太渊道友这意思,这尚同墨方莫非是道友你自己制作的?”
太渊坦然点头:“闲来无事时,随手做的小玩意儿罢了。结构原理并不复杂,难在精确与巧思。”
鹖冠子赞叹道:“没想到太渊道友对墨家机关术也有如此钻研,佩服,佩服。”
太渊摆摆手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走得地方多了,见识的人多了,总能看到、学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触类旁通,偶有所得而已。”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鹖冠子低声重复这八个字,眼中精光湛然,良久才击节赞叹。
“好!此言甚妙!”
“这一句话,它不只是讲如何研学,更是讲如何成人,足以见智慧。”
“怪不得太渊道友能在天宗、人宗之外,另辟蹊径,开创了“全真”之道。”
鹖冠子越是琢磨,越觉得这短短八字蕴含无穷意味,适用于任何时代、任何领域的求索者。
无论是诸子百家,还是江湖朝堂,亦或是贩夫走卒,若是按照这句话去做人做事,都是会有一番成就。
他对太渊的好奇与重视,不由得又加深了几分。
饮了一口茶后,鹖冠子问道:“太渊道友,你这“全真”二字,道意深远,可能为我解惑一二?”
太渊缓缓道:“全真者,全其本真也。本真者,即是先天一点真性,道之别名也。我这一脉,所求在于保全先天性命,修的本来真形,追索形神俱妙、与道合真之境。”
“形神俱妙,与道合真?”鹖冠子低声咀嚼着这八个字,随即抛出一个问题,“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如果以此为目标,太渊道友的全真之道,与天宗的理念,又有何不同?”
太渊伸出食指,轻轻一点:“如果要说不同的话,一个字,诚。”
鹖冠子追问道:“愿闻其详,太渊道友可能展开一说?”
太渊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宗认为天道无为,于是摒弃情感、融入天地,出世清修,以我来看,是削足适履。”
鹖冠子眉峰一挑,反问道:“天地运行,本无仁爱憎恶,万物生灭,犹如春秋交替,皆是自然规律使然,何须附加悲喜?”
“天宗摒弃冗余情感,融入天地,正是顺应天道至理之举,何来“削足适履”之说?”
太渊笑了,鹖冠子明明是人宗掌门,现在却用天宗理念来反问自己。
事实上,到了鹖冠子这等境界,早已明白天宗、人宗看似道路迥异,实则殊途同归,到了极高处,必有相通之理。
太渊轻轻摇头:“顺应天道,并不是要背离人道。”
“天宗见春生秋杀便说“无需悲喜”,见生离死别便言“不过自然”,看似超然物外,融于天地,但细究其里,实则是将‘人的本真性情,强行剥离出去了。”
“他们追求的“天人合一”,是“人”消融于“天”,而不是“人”与“天”和谐共生。”
鹖冠子沉吟道:“天宗认为,以宇宙浩瀚时空观之,个体生命如白驹过隙,王朝兴替亦如昙花一现,唯有亘古不变的天道永恒。”
“此种认知,虽然显得淡漠,却也是对天地伟力的一种敬畏。”
“我虽然不赞同天宗完全避世、不问民间疾苦的做法,但也理解他们“忘情无我”的初衷,乃是为了斩断俗念羁绊,更贴近道之本源,并不是要“灭绝人性”。”
“太渊道友直指其为“灭人”,是否有些言重了?”
“并非言重。”太渊目光湛然,“所谓有情众生,人身难得。天宗的摒弃情感,是强行斩断人之七情六欲。”
“试问,如果连对生命最基本的共情都要舍弃,即便最终体悟了所谓的天道,那剩下的,或许是一缕风,一片云,一束光,但肯定不是一个人。”
“形神俱妙,形者,肉身炉鼎,神者,灵性本真。”
“如果连“人”的情志本真都抛弃了,形与神又将何处安放?”
鹖冠子默然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边缘。
忽然话锋一转:“如此说来,太渊道友不认同天宗“无情”之路。那我道家人宗,主张众生平等,以悲天悯人之心入世,扶危济困,你全真的“本真”与我人宗的“有情”,又有何区别?”
“这份对苍生的“有情”,难道不是人之本真吗?
事实上,自打江湖上隐约流传出道家除了天人二宗外,又出了一脉“全真”的消息,无论是天宗北冥子,还是人宗鹖冠子,都对此抱有极大的兴趣与探究之心。
他们都想知道,这横空出世的“全真道”,究竟走出了怎样一条不同的路。
太渊微微颔首,道:“人宗悲悯苍生,当然是发自本真之情,值得敬佩。”
“但是,人宗的“有情”,易因执着于救济之果,而陷入“滥情”之困局。天宗之“无情”,则是为求超脱而陷入“灭情”之偏执。
“我全真所追求的“修真忘情”,并非不要情感,而是一切情感发乎自然,取其中道,悲而不伤,喜而不纵,诚于己心便好。”
鹖冠子眼中锐光一闪,突然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诚于己心?不用诚于他人?”
太渊闻言,却不由失笑,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鹖冠子。
“鹖冠子道友,这世道艰难,活着已经是不易。要求一个人一辈子不骗人,岂非是笑话?”
“便如道友白日里,不也曾“诚心诚意”地向那天帝,为那老翁“求”来仙果么?”
他语气带着调侃揶揄。
“哈哈哈!”鹖冠子被戳破白日的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