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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五章 昔日挚友,形同陌路

    噬牙狱,无间牢笼。

    卫庄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眸,死死盯在归真那青铜面具上。

    如果不是身处这精钢牢笼,手足被粗重锁链困死,鲨齿不在掌中,他早已一剑劈开这碍眼的面具,让这说话古怪的家伙彻底闭嘴。

    人形巨阙?

    这算什么见鬼的比喻?!

    盖聂在一旁,心中也是无奈一叹。

    与这名为“归真”的神秘人同行一段时日,他已经深刻领教了对方那“独特”的说话方式。

    并没有恶意,却总是因为过于直接、缺乏委婉,而显得有些刺耳,甚至容易被误解为挑衅。

    “小庄,你且退后些。”

    盖聂沉声开口,打断了这无声却紧绷的对峙。

    此刻,脱困才是最重要的。

    卫庄冷冷瞥了归真一眼,依言向后挪了半步。

    盖聂凝神静气,周身气息陡然攀升。

    他并没有挥出劈空剑气,而是将磅礴精纯的内气极度压缩,真劲凝聚于剑刃之上。

    霎时间,剑锋仿佛镀上了一层无形的锐芒,发出轻微的嗡鸣。

    “嗡嗡——”

    下一刻,盖聂身形如鹞鹰,凌空跃起,手中剑化作一道凝练的弧光,扫向连接牢笼与穹顶的粗大铁链。

    “啪!啪!啪!啪!”

    四声几乎连成一片的脆响。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精钢锁链,在与盖聂剑刃接触的瞬间,应声而断。

    切口平滑如镜。

    盖聂去势未竭,顺势旋身,飞入牢笼,一手架住摇摇欲坠的卫庄,足尖在笼底一点,借力跃出,稳稳落回地面。

    “站稳。”

    盖聂低声道,将卫庄轻轻扶靠在自己身侧,随即剑光再起。

    “唰!唰!唰!”

    剑影如风,快得只留下残影。

    困锁卫庄手足的沉重镣铐与残余锁链,在盖聂精准强横的剑劲下,如同朽木,寸寸断裂。

    “铛啷啷——”

    锁链断裂,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束缚尽去,卫庄身体一晃,几乎软倒。

    却立刻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绷紧肌肉,稳住身形。

    他绝不愿在任何人面前,尤其是在师兄盖聂面前,显露出半分软弱。

    盖聂深知自家师弟性情,也不点破,只是迅速问道。

    “可知道鲨齿剑的下落?”

    卫庄摇头,声音嘶哑干涩。

    “不知道。”

    “无妨,先离开此地。”盖聂果断道,“正门机关重重,追兵将至。我们走水路,原路返回。”

    “喂,你不先给他止血疗伤?”

    归真那金属质感的嗓音,突兀的插了进来。

    他指了指卫庄身上那些依旧在缓缓渗血的狰狞伤口。

    “水路那么长,以他现在的状况,下水后能不能活着上岸,都很难说。

    盖聂眉头微蹙,沉声道:“时间紧迫,追兵随时可能发现。疗伤的事容后再议。”

    归真闻言,转向卫庄,用那平板的语调问道。

    “你会不会类似【龟息大法】的假死功夫?降低代谢,封闭气息,可以减少消耗,压制伤势。”

    卫庄:“”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归真,眸子冷得像冰。

    “看来是不会了。”

    归真似乎并不需要回答,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不会你要说嘛。为什么不早说?”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呢?是吧?为什么不早说?”

    一连串毫无起伏的话,在死寂的牢狱中回荡,格外清晰。

    “”

    卫庄额角青筋隐现。

    如果不是现在重伤力竭,他几乎要压抑不住胸中那股邪火。

    他冷冷打断归真那似乎还要继续的废话:

    “在紫兰轩的时候,你没这么多话。”

    卫庄认出了归真。

    当年,太渊子现身新郑,身后便跟着这个气息独特、沉默寡言的面具人。

    如今看来,沉默是假,话痨且气人才是真。

    归真似乎对卫庄认出自己并不意外,也不接关于紫兰轩的话茬,而是直接开始背诵。

    “你听好了龟藏元,息归渊,心若冰潭,身似玄山,外闭七窍,内转周天,一念不起,万化归丹,呼吸俱泯,真息自现”

    语速不快,字字铿锵,宛如金属刻印。

    卫庄虽然有点烦归真,但他天资卓绝,立刻听出这段心法口诀的不凡。

    当下强压伤势,凝神默记,依着口诀运功。

    几遍下来,已经勉强入门。

    功法运转间,他周身的生命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心跳呼吸变得微不可察,如同进入冬眠的龟蛇,连那些翻卷皮肉的伤口,流血之势也大为减缓。

    “效果这么好?”

    盖聂一直凝神戒备四周。

    此刻感知到卫庄气息变化,心中稍定。

    他上前,将陷入深沉假寐的卫庄背在身后,对归真一点头,纵身跃入来时那幽深的水道入口,毫不犹豫。

    归真紧随其后,跟着跃下。

    水道幽暗,冰冷刺骨,水流湍急,而且方向难辨。

    盖聂虽然内功精深,水性亦佳,但背负着另一个人,又要分辨方向、抵御暗流、维持闭气,内气与体力的消耗,远超想象。


    就在这时,身旁水流忽地产生一股柔和却坚定的推力。

    不知何时,归真已经游到了他侧前方。

    两手探出,分别抓住了盖聂和卫庄的手臂。

    下一刻,盖聂只觉身体一轻。

    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牵引,破开水流的阻力,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向前疾驰。

    其速之快,竟在身后拖出一道短暂的气泡轨迹,宛如水下鱼雷。

    盖聂心中暗惊。

    此等水下行动能力,绝不是单纯靠水性所能达到。

    这归真究竟是何等存在?

    海岸,夜黑如墨,浪涛声声。

    “哗啦啦!”

    三道身影破开水面,攀上湿滑的礁石。

    盖聂第一时间将背上的卫庄放下。

    只见卫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气息微弱,仿佛风中残烛。

    强行施展初学的龟息法,还要穿越如此漫长的水下通道,对他本就重伤的身体,无疑是雪上加霜。

    归真蹲下身,伸出手指,戳了戳卫庄冰凉的手臂,抬头对盖聂道。

    “你师弟好像快不行了。”

    “”

    盖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我知道。必须立刻找到医术高明的医者。”

    “找谁?你现在带着他,目标更大,更难脱身。”

    归真指的是盖聂先前被齐国技击士追杀之事,如今卫庄越狱,齐国方面必定大力搜捕。

    盖聂眼神锐利如剑。

    “先找一处暂时落脚,然后我去请一个人帮忙。”

    盖聂辨认了一下方向,背起气息奄奄的卫庄,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穿梭于山林小径,避开一切人迹。

    最终,寻到一处荒废已久的猎人小屋,暂时安顿下来。

    “请归真先生暂且照看。”

    盖聂对归真郑重一礼,随即,身影没入黑暗。

    数个时辰后,天色微明。

    盖聂去而复返,身边多了一位青衫少年。

    少年面容俊秀,气质温润如玉,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与愧疚。

    正是张良,张子房。

    两人踏入小屋,却见卫庄已然醒来,靠坐在墙角,双目微阖,脸色依旧难看,但呼吸比之前稍微平稳了些许。

    归真则抱着手臂,站在窗边。

    “卫庄兄”

    张良看到卫庄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喉头一哽,后面的话堵在胸口,难以吐出。

    昔日新郑,流沙初立,几人把酒言欢,纵论天下,何等意气风发!

    不过短短数年,便是韩非入秦,流沙溃散,而卫庄更落得如此凄惨境地尤其想到这背后,或多或少有自己祖父张开地的推手,张良心中便如压巨石,沉痛难当。

    卫庄闻声,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冷冷扫过张良,里面没有旧友重逢的波澜,也没有质问与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冰寒。

    他看了一眼,便重新阖目,一言不发。

    小屋内的空气,因这沉默而凝固。

    “张良,你这把剑,很漂亮啊。”

    归真那金属般的嗓音,打破了僵局。

    他走到张良面前,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剑鞘青翠、镶嵌着宝石的长剑上。

    “比他的剑好多了。”

    归真指了指盖聂手中那柄剑。

    盖聂:“”

    张良却是暗自松了口气,顺势解下佩剑,双手捧上,既是介绍,也是借此缓和气氛。

    “剑名凌虚,蒙风胡子先生点评,忝列剑谱第十。”

    “飘然仙风,果然是名器之选。”

    盖聂接过,指尖轻触剑鞘,便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清冽剑意与飘然灵韵,不由赞道。

    “剑身修颀秀丽,通体晶银夺目,不可逼视,空谷临风,逸世凌虚。”

    张良收回凌虚,重新佩好,目光转向盖聂。

    “盖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需要子房如何相助?”

    盖聂直言道:“我们需要尽快离开齐国。我一人不难,但带着小庄,目标太大,恐怕难以周全。”

    张良毫不犹豫:“好,我来安排。不知盖先生想要带卫庄兄前往何处医治?”

    “镜湖医庄。”盖聂吐出四个字。

    张良立刻明了:“镜湖医仙,念端先生。子房明白了。”

    他点点头,神色郑重。

    “几位在此稍候,我这就去安排。最迟明日,必有消息。”

    说完,张良转身欲行,脚步却在门口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屋内,声音低沉却清晰。

    “卫庄兄鲨齿,我会设法寻回。”

    话音落下,张良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

    卫庄闭着的眼睛,睫毛颤动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冰封,毫无波澜。

    张良的动作远,比预想中更快。

    不到一日,便有车马悄然来到这偏僻山坳。

    马车朴实无华,车夫阴神沉默精干的生面孔。

    卫庄被盖聂搀扶上车时,忽然冷冷开口,语带讥诮:“不会又是你张家的人吧?”

    他被出卖过一次,刻骨铭心。

    张良神色一黯,却摇头坦然道:“卫庄兄放心,此次是子房恳请大师兄相助安排。车马人手,都与张家无关。”

    “你大师兄?伏念?”归真那金属嗓音又插了进来,“那个古板的家伙,会帮你做这种私活?”

    张良对归真的评价似乎见怪不怪,解释道:“归真先生对大师兄或许有误解。”

    “大师兄出身风家,言谈举止,自当合乎礼仪法度,并不是刻意如此。风姓渊源,想必盖先生知晓。”

    盖聂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风姓?出自上古伏羲的父亲风雷王燧人氏,燧人氏自立为“风”,于是,伏羲也随父风燧人姓风,是最古老的姓氏之一。”

    “没想到伏念先生竟然是风家后人。”

    归真似乎对姓氏渊源兴趣不大,只抓住了重点:“所以那个古板的伏念,来头这么大?怪不得能持有太阿剑。”

    “正是。”张良点头,“太阿乃威道之剑。大师兄也因此剑,自创一套【圣王剑法】,讲究内圣外王,刚柔并济,以中正平和之威德服人。”

    “听着是挺厉害。”归真却歪了歪头,“可是,伏念他整天就在小圣贤庄教教书、读读书、练练剑,又没真的去治理国家、执掌过天下权柄。”

    “他哪来的王者之威?最多就是师者之威吧?”

    归真顿了顿,用那平淡无波的金属音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

    “难道伏念他想当王?”

    此言一出,小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张良脸色骤变,张口欲言。

    “”

    却被这直接的话,噎得一时语塞。

    盖聂与一直闭目不言的卫庄,也同时睁眼,目光锐利地射向归真。

    他们听闻伏念身世与剑法,只觉得敬佩其家学渊源,以及自创剑法的才情,没想到归真从如此角度去质疑其剑法根基。

    归真浑然不觉自己说了多么惊人的话。

    半晌,张良才深吸一口气,对着归真郑重拱手一礼,语气复杂。

    “谢过归真先生指点。”

    “先生今日之言,子房会转告大师兄的。”

    张良不知道归真是无心之语,还是另有所指,但这话,确实点出了一个或许连伏念自己都没有深入思索的、关于【圣王剑法】根本的问题。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张良不再多言,迅速安排盖聂、卫庄与归真上车。

    “辘辘——”

    马车驶离小屋,朝着齐国边境而去。

    归真不需要休息,于是星夜兼程下,不到两日,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镜湖医庄。

    这里湖光山色掩映,风景宜人。

    盖聂将昏迷中的卫庄扶下马车,对那位气质清冷、身着素雅布裙的中年女子郑重行礼:

    “鬼谷盖聂,恳请念端先生,出手救我师弟。”

    念端目光扫过卫庄身上那些伤口,眉头微蹙。

    因为明显是牢狱刑具所造成的。

    她素来秉持“医者远离纷争”的理念,最不愿沾染此类明显涉及权力倾轧、阴谋暗算的伤势。

    但听到“鬼谷”二字,她沉吟片刻,终究是轻轻颔首:

    “抬进来吧。”

    医庄内,药香弥漫。

    念端示意盖聂将卫庄安置在干净的病榻上,自己上前,伸出三指,搭在卫庄手腕上。

    片刻后。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抬头看向盖聂,声音带着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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