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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六章 归真:我很会开导人

    镜湖医庄,药庐内。

    清苦的药香,与窗外飘来的淡淡草木气息交织。

    本该是宁心静气的所在。

    却因为榻上那伤痕累累、气息微弱的卫庄,而弥漫着几分凝重。

    盖聂的目光飞快扫过静立一旁的归真,没有立刻回答念端的问题。

    毕竟,那吊住小庄性命的【龟息大法】,源自这一位,是对方的武功心法,未经许可,他不好擅言。

    见他目光所向,念端的视线也随之落在归真身上。

    这个戴着青铜面具、气息沉静得近乎虚无的人,从始至终,都给她一种难以捉摸的感觉。

    双目幽深,掩在面具之后,更添神秘。

    他究竟是什么来历?

    归真感受到两人的注视,金属质感的嗓音响起,直接承认。

    “对,我教了他一门【龟息大法】,收敛生机,进入假死,降低消耗。”

    “怎么,需要现在把他弄醒吗?”

    念端收回探究的目光,重新看向卫庄,眉头微蹙。

    “他周身这些皮肉刑伤,看似狰狞可怖,实则处理起来并不算难。”

    “真正的麻烦之处在于”

    她顿了顿。

    “他体内积存了相当剂量的慢性毒药,已经侵入脏腑骨髓,与气血纠缠不清。”

    “即便能拔除余毒,此番损耗的生机寿数,恐怕也难以弥补。”

    慢性毒药?毒侵脏腑?

    盖聂眼中寒光一闪,胸中杀意如潮。

    却因身处医庄,面对医者,被他强行按捺下去,只在眸底留下深深的刻痕。

    念端继续道,声音带着医者的冷静剖析。

    “除非是能得到养性延命、固本培元的上乘内功心法,配合药物调理,长期温养,或许还有机会弥补他此番折损的生机本源,不至留下难以挽回的隐患。”

    固本培元的上乘心法?

    盖聂默默记下。

    鬼谷传承的武学心法,精于攻伐、谋略、纵横之道,但在“养性延命”这方面,确实并非所长。

    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盖聂对着念端郑重抱拳。

    “一切但凭念端先生施为。”

    念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向归真。

    “有劳阁下,先打断他此刻的假死状态。需要令其生机复燃,却又不可过于猛烈,以免冲撞内腑。”

    归真点点头,上前一步。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只是伸出手,掌心轻轻按在卫庄心口位置,随即微微一按。

    晃中丹。

    “唔”

    昏迷中的卫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卫庄脸色立马变得惨白如纸,呼吸也从微不可察变得急促虚弱。

    显然,从假死状态中被强行拉回,伤势立马迸发。

    就在这生机转换、气息浮动的刹那——

    “咻!咻!咻!”

    念端素手一扬。

    指间准备好的数枚细长银针,化作流光,精准无比地刺入卫庄胸腹、四肢的数处要穴。

    银针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我内功浅薄,难以深入引导。”

    念端语速加快,对盖聂道。

    “接下来,需要你听我指令,以内气助他行功过血,逐步祛毒。鬼谷内功同源,此刻为他运功导引,逼出毒血,事半功倍。”

    “先生请吩咐。”盖聂毫不迟疑。

    说完,立刻盘膝坐于榻边,双掌抵住卫庄后背要穴,精纯浑厚的鬼谷内气渡入卫庄体内。

    “气走手太阴肺经,过中府,至尺泽缓三分,引毒血下行转足厥阴肝经,行间、太冲不可急躁,以温养之意化之”

    “注意心脉护持,毒性反噬最烈处在此”

    念端立于一旁,眸光沉静如古井,不时开口指点。

    她的声音清冷平稳,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确。

    盖聂全神贯注,额头渐渐沁出汗珠。

    这驱毒过程,比练剑还要耗费心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

    药庐内。

    只有念端偶尔的指令声,以及几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

    昏迷中的卫庄身体猛地一颤,骤然侧头,“噗”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

    血中夹杂着缕缕的紫黑之色。

    念端立刻上前,再次为卫庄把脉。

    片刻后,她松开手指,对着盖聂道。

    “可以了,他体内郁结的余毒已经排出部分,生机被重新激发,性命算是暂且保住了。”

    她顿了顿,看向盖聂苍白的脸色。

    “但是,祛毒不是一日之功。”

    “毒性已经与气血深度纠缠,强行猛攻,反易透支他本就微弱的生机。”

    “此后,每过三日,才可以运功祛毒一次,循序渐进。”

    “如果要彻底拔除余毒、稳固根基,至少需要两月之功。”

    “两个月么”盖聂眉头紧锁。

    他是秦王嬴政钦点的首席剑术教师,此次告假寻人,言明一月即返。

    如今卫庄重伤若此,医治需要两个月时间,他如何能弃之不顾?

    可秦王宫那边

    盖聂抬眼,看向一旁的归真,心中有了决断。

    起身,对着归真深深一揖:

    “归真先生,盖聂有个不情之请。”

    “因有要事在身,我最多只能在此逗留十日左右。”

    “十日之后,小庄后续的祛毒疗伤,以及安全护卫可否,烦劳先生代为照看?盖聂,感激不尽。

    归真那金属面具微微转向他。

    “我啊?行啊。反正我眼下也没有别的事,主人与我有约,时限未到,他也不让我回去。待在这里,看着他也行。”

    主人?约定?不让他回去?盖聂心中微动。

    那位太渊子,将归真这等高手放于江湖,不知所图为何。

    但此刻,这无疑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多谢归真先生。”盖聂再次郑重抱拳。

    念端不参与他们的安排,唤来一直在门外守候的小徒弟。

    “蓉儿,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文火慢熬。”

    “是,师父。”

    一个约莫十岁左右、面容清秀少女应声而入,正是端木蓉。

    她好奇地瞥了一眼几人。

    三日后,第二次祛毒疗伤。

    这一次,在盖聂与念端的配合下,更多的毒血被逼出。

    疗伤结束后,一直昏迷的卫庄,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眸冰冷如寒潭,深处留着重伤未愈的虚弱与疲惫。

    他扫了一眼周遭环境与面前几人,脸上没有任何获救后的感激,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只是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对外界一切漠不关心。

    接下来的日子里,无论是念端亲自诊脉施针,还是端木蓉按时送来汤药,卫庄都只是被动接受,从没有说过半个“谢”字。

    这让端木蓉颇为气恼。

    她捧着空药碗出来时,忍不住对正在捣药的念端小声抱怨。

    “师父,那个叫卫庄的,真的是鬼谷派的弟子吗?”

    “怎么一点礼数都不懂,冷冰冰的,不像是纵横家,倒像个杀手。”

    她想起师父曾告诫过远离持剑之人,心中对卫庄的印象更差了。

    这话恰好被归真听到。

    他站起身,走到药庐窗边,对着里面闭目养神的卫庄劝道:

    “喂,小庄,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这么差,把人家小姑娘都气着了。小心她下次在你的汤药里动点手脚,让你欲仙欲死。”

    卫庄眼皮都没动一下,置若罔闻。

    “不准叫我小庄。”

    “好的,小庄。”

    “”

    窗外,端着新采草药路过的端木蓉听到了。

    小姑娘顿时涨红了脸,气呼呼地停下脚步,对着归真反驳。

    “你胡说什么!我们医家中人,就算再不喜欢一个病人,也绝不会在药里下毒害人!这是规矩!”

    “谁说要下毒了?”

    归真转头看向她,语气淡淡的。

    “可以加点巴豆粉啊,或者别的什么温和的泻药。让他一天跑上几十趟茅房,我不信他还能是现在这张死人脸。”

    盖聂刚走出房门,闻言脚步一顿:“”

    端木蓉先是一愣。

    随即小脸表情变幻,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和跃跃欲试?

    卫庄虽然依旧闭着眼,但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下。

    他能感觉到,窗外那个丫头的视线,似乎真的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某种危险的考量。

    如果真被下了泻药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那画面,简直不堪设想。

    饶是卫庄心冷如铁,想到可能面临的窘境,也感到一阵恶寒。

    终于,他缓缓睁开眼,冰冷的眸子先是扫过归真,然后落在门口正瞪着大眼睛、表情复杂纠结的端木蓉脸上。

    沉默了几息。

    卫庄用一种极其生硬的语调,对着端木蓉道:

    “替我,谢过你师父。”

    虽然语气还是那么冷硬,缺乏诚意,但至少说了句人话,是句道谢。

    端木蓉愣了一下。

    眨了眨眼,哼了一声,抱着草药转身走了,只是脚步似乎轻快了一点。

    她心里想着。

    这个面具怪人,虽然说话气人,但办法,好像很管用?

    归真对着盖聂摊了摊手,声音带着得意:

    “你看,我劝人,还是很有一套的吧。”

    卫庄冷冷地闭上眼。

    又过了几日,卫庄的气色在药物与定期祛毒下有了好转。

    虽然仍是虚弱,但已经能够自行坐起调息。

    不需要盖聂帮忙运功了。

    只是那身冷硬的气息,并没有因为伤势好转而融化半分。

    归真靠在门框上,看着榻上面无表情的卫庄,忽然又开口了。

    “不就是在监狱里住了几天,挨了几顿打,中了点毒么。看你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要不我开导开导你?”

    卫庄斜睨了他一眼。

    连冷哼都欠奉,眼神里写满了“离我远点”。

    归真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想了想,这个最好的开导方法啊,就是比惨。”

    “我认识一个人,他在赵国哦,不,应该说,七国的监狱,他都住过,然后又都自己跑了出来,经验丰富得很。”

    归真上下打量了一下卫庄,摇了摇头,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惋惜。

    “可惜,你体质没他好。就这点毒,就不行了。换做是他,这点东西,跟喝水差不多。”

    刚走进来的盖聂,恰好听到最后几句。

    眼中闪过思索,接口道。

    “归真先生所说的,莫非是那位绰号黑剑士的胜七?”

    “诶?你也认识他?”归真面具转向盖聂。

    “略有耳闻。”盖聂点头,沉声道,“此人天生神力,巨阙剑下罕逢敌手,踏遍七国,屡犯死罪却总能逃生,一身实力,不在我之下。”

    卫庄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冰冷。

    “胜七?传闻此人百毒不侵,来历成谜。”

    盖聂解释道:“他本是农家弟子,真名陈胜,曾任农家六堂之一的魁隗堂堂主。后因被指控残杀兄弟,欺凌弟妇,触犯农家铁律,被农家侠魁判处沉塘之刑。不料他命大没死,从此叛出农家,浪迹江湖。”

    “农家魁隗堂堂主?”卫庄眸子眯起,寒光一闪,“原来如此。”

    能做到农家一堂之主,必然服用过农家秘传的“神农百草丹”,拥有极强的抗毒乃至解毒之能。

    “不过,残杀兄弟,欺凌弟妇”

    卫庄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语带讥诮。

    “呵,又是一个被构陷的可怜虫。”

    他庄虽然不知当年农家内斗的具体细节,但以常理推断,如果胜七真的坐实这些罪行,农家又岂会容他逍遥至今?

    早就派出高手不死不休地追杀了。

    这更像是一场权力倾轧失败后的“定罪”。

    归真接过话头,继续点评说:“那家伙啊,有点莽,脑子也不太好使,遇到事情就知道抡着那把门板大剑往前冲。”

    “反正,不是在坐牢,就是在去坐牢的路上”

    听着归真开始喋喋不休地吐槽胜七的各种糗事,盖聂与卫庄对视一眼。

    一个眼中闪过无奈,一个则是冰冷的无语。

    盖聂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现在的‘齐鲁三杰’之中,伏念持有太阿,张良佩有凌虚,不知那位颜路,所持是什么名剑?”

    归真几乎是立刻接话。

    “含光啊。你们不知道吗?”

    语气理所当然。

    “含光?”

    卫庄淡淡补充,语带锋锐:“‘视不可见,运之不知其所触,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

    “颜路那个人啊,”归真道,“哪儿都好,就是性子太咸鱼。因为什么都会,所以就什么都不做,只管躺平。美其名曰君子无争,含光无形,坐忘无心。”

    两人看了过来。

    听这话,你又认识了?

    盖聂想起一些传闻:“听说颜路与人切磋比试,至今没有赢过,但也没有败过。”

    “对啊。”归真点头,“他就喜欢当个平局圣手。”

    “觉得输了麻烦,丢面子,赢了更麻烦,会被人不断纠缠挑战。所以每次都恰到好处的打个平手。”

    “平局圣手?”卫庄咀嚼着这四个字。

    眼眸中掠过一丝锐利。

    从这个称呼里,他只嗅到了一种居高临下的的傲慢。

    能长久维持“不胜不败”的人,如果不是傻子,便是将对手、乃至胜负本身都彻底看轻的极端自负者。

    而颜路,显然不是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