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从凌晨就开始躁动。
百官的车驾络绎不绝,自各坊驶出,汇入贯通南北的驰道,向着北宫方向缓缓行去。
城中百姓挤在道旁,张望那些华贵的车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北宫乐府,坐落在宫城东北隅,重檐叠宇,气势恢宏。
殿前广场上,甲士肃立,戈矛如林。
晨光落在那些甲片上,反射出森然的光。
韩非站在殿门外的台阶上,望着那些甲士,忽然轻声叹了口气。
焰灵姬站在他身侧,闻言看了他一眼。
她今日换了一身装束。
平日里那些火焰纹的长裙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套正经的礼服,深衣曲裾,三重衣,腰系纨素,裙摆曳地。
发髻也梳得规整,只插了一支玉簪。整个人站在那儿,端庄得不像话。
韩非打量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在笑什么?”焰灵姬斜睨着他。
“没什么。”韩非收起笑,“只是觉得,你今日这般打扮,倒有几分名门贵女的样子。”
焰灵姬哼了一声,没接话。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甲士,又扫过殿门内隐隐可见的青铜礼器,最终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宾客身上。
“那些人”她压低声音,“都是谁?”
韩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
“那个穿深衣的,是魏国使臣。那边那个高颧骨的,是赵国宗室。正在和人说话的那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楚国令尹的公子。”
焰灵姬点了点头,目光继续游移。她看着那些衣着华贵的宾客,看着那些肃立的甲士,看着殿内那些盛大壮丽的陈设,一言不发。
韩非看出她的拘谨,轻声道:“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格的宴席?”
焰灵姬点了点头。
“不用紧张。”韩非说,“跟着我就好。”
焰灵姬又点了点头,往他身边靠近了半步。
那姿态,竟是难得的乖巧。
韩非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被一个身影吸引过去。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身着淡青色深衣,发髻简素,正站在不远处和人说话。
她的身后,站着两个男子。
一个黑衣,一个白衣,皆是身形修长,鸟羽装饰。
“弄玉。”韩非轻声说。
焰灵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还有那两只鸟。”
“嗯。”
韩非点点头,他抬步向那边走去,焰灵姬连忙跟上。
走到近前,韩非拱手一礼:“弄玉姑娘。”
弄玉转过身来,见是韩非,微微一笑,敛衽回礼:
“韩非公子。”
她身后那两个男子也微微颔首致意,黑衣的是墨鸦,白衣的是白凤。
韩非看了看四周,问道:“太渊先生没来?”
弄玉摇了摇头:“老师有事在忙,今日只让我来。”
韩非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有事?难不成太渊先生又有新作了?”
弄玉看着他,笑而不语。
韩非怔了怔,随即知趣地不再追问。
他笑着拱了拱手:“那我便不打扰姑娘了,回头再叙。”
弄玉点了点头。
韩非带着焰灵姬转身离开,向着大殿另一侧走去。那里是六国使臣的席位,已经有不少人就座。
焰灵姬边走边回头,多看了弄玉一眼。
六国使臣的席位,设在殿内东侧,数十张几案排列齐整,席垫铺得厚实。
此刻已经有不少人就座,或低声交谈,或举杯互敬,气氛倒也融洽。
姬丹坐在靠前的位置。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深衣,腰系玉带,发髻高绾,衬得那张脸愈发英伟俊朗。
此刻正侧着身子,和身旁一人侃侃而谈,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见韩非走来,他停下话头,笑着招手。
“九公子!这边!”
韩非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几案后坐下。焰灵姬跪坐在他身侧,微微垂首,余光打量周围。
姬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笑着问韩非。
“九公子,这位姑娘是?”
上次他去找韩非,没见过焰灵姬。
韩非正要介绍,姬丹却忽然“哦”了一声,目光越过韩非,落在大殿另一侧。
“那位是弄玉姑娘?”
韩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弄玉正走向诸子百家的席位,那边有人朝她招手。
“正是。”韩非点了点头,“全真门下,弄玉。”
姬丹的目光追随着弄玉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这就是弄玉姑娘啊。”他轻声说,“听说是一位琴道大家,不知道今日有没有机会聆听妙音。”
顿了顿,又问:“太渊先生来了吗?”
韩非摇了摇头:“没有。弄玉姑娘说,先生有事在忙。”
姬丹叹了口气:“可惜。”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爵,饮了一口,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韩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姬丹心中却在急速盘算。
见不到太渊子,但能见到他的弟子,也是机会。
他查过这个弄玉,原本只是韩国紫兰轩的一名琴女,出身风月场所,这样的人,应该不难结交。
以他燕国太子的身份,只要他出马相交,必能博取对方好感。
放下酒爵,姬丹脸上又浮起那种爽朗的笑容,转头和韩非继续闲聊。
诸子百家的席位,设在大殿西侧。
弄玉走过去时,一眼就看到了熟人。
一个老者坐在席间,正和旁边的人说话。他身侧坐着一个少女,十四五岁年纪,眉眼灵动,正四处张望。
看见弄玉,那少女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来。
“弄玉姐姐。”
她提着裙摆跑过来,一把抓住弄玉的手。
弄玉微微一笑:“玲珑。”
公孙玲珑回头朝那老者喊了一声:“爷爷,弄玉姐姐来了。”
那老者抬起头,正是名家大宗师公孙龙,他朝弄玉点了点头,目光温和。
弄玉走上前,敛衽一礼,道:“弄玉见过公孙先生。”
公孙龙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太渊先生没来?”
弄玉摇了摇头:“老师近日在著书,未能亲至。”
公孙龙“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著书?什么书?”
弄玉笑而不答。
公孙龙看了她一眼,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也好。你老师那种人,肯著书立说,是天下人的幸事。”
他转过头,继续和身旁的楚南公闲聊。
公孙玲珑拉着弄玉的手,小声说起了体己话。
“弄玉姐姐,你今日要弹琴吗?”
“嗯。”
“弹什么曲子?”
“《凤仪》。”
公孙玲珑眼睛一亮:“就是你说的那首,能让百鸟来朝的曲子?”
弄玉点了点头。
公孙玲珑兴奋得直晃她的手:“太好了太好了,我早就想再听了。”
弄玉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日上三竿。
宾客陆续到齐,各自落座。
殿内按照尊卑位置,铺设了上百张几案,案上陈列着青铜鼎、簋、尊、爵等礼器,内盛酒食。
殿角的编钟、编磬静静伫立,钟架上的铜钟泛着光泽。
嬴政端坐在大殿正中的主位之上。
他今日头戴冕旒,身着玄色衮服,端坐于几案之后,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宾客,不怒自威。
待众人坐定,他微微抬手。
乐府令会意,上前一步,高声道:
“大宴始——!”
殿角的编钟应声而鸣。
铿——
浑厚悠远的钟声在大殿中回荡。
编磬随之加入,清越的磬音与钟声交织,奏起庄重的《昭容》之乐。
嬴政举起酒爵,向群臣示意。众人连忙举爵,遥遥相敬。
献酬之礼开始。
一时间,殿内觥筹交错,丝竹齐鸣。
编钟编磬的雅乐声中,宾客们依次递相敬酒,气氛庄重而不失热烈。
三巡过后。
嬴政放下酒爵,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畅快,那笑声压过了丝竹之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寡人新得书纸,又有奇人献艺。”他环顾殿内,目光炯炯,“今日当与诸位共赏。”
说罢,他看向乐府令。
乐府令会意,高声宣道:
“琴师——弄玉上殿!”
殿内顿时静了下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弄玉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缓步走向大殿中央。
步履从容,神情恬淡,仿佛不是走向秦王和数百宾客,只是等闲。
两名内侍抬着一张琴案,放在殿中央。朱弦铜琴,七弦如丝。
弄玉跪坐下来,轻轻抚过琴弦。
她的指尖触到琴弦的那一刻,整个人立马沉静下来,与那张琴融为一体。
抬起手,第一个音符落下。
“叮——!”
那声音清越悠远,仿佛从极远的山谷中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轻响。
众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琴音继续流淌。
起初舒缓,如同山林的寂静,万籁俱寂,百鸟栖息。
众人仿佛看见了一片幽深的山谷,月光如水,洒在枝头,鸟雀将头埋在翅下,安然入梦。
然后,琴音微微一转。
那静谧中透出一丝灵动,仿佛微风拂过林梢,惊醒了沉睡的鸟雀。
琴音渐渐密集起来,百鸟初醒,开始梳理羽毛,开始轻声鸣叫。
众人的神情渐渐放松下来,有人微微阖上了眼,有人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琴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越。
忽然——
一声长鸣,直入云霄!
“铿!”
那是琴音的高潮,如同凤凰振翅,仰天长鸣。清越的琴音,仿佛直上九天,与云霄相接。
殿内众人齐齐一震。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
一只黄莺飞了进来。
它掠过众人头顶,落在殿中的横梁上,歪着头,发出清脆的鸣叫。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画眉、喜鹊、斑鸠、百灵无数鸟雀从殿外飞入,落在梁上,落在窗上,落在那些青铜礼器的边缘。
它们或站或跳,或振翅或理羽,却无一例外地,齐声鸣叫起来。
那鸟鸣声与琴音交织在一起,浑然天成,仿佛一曲天地间的和鸣。
殿外,乐府周围的树木上,落满了禽鸟。
那些树上原本还有枯叶,此刻却被各色的羽毛覆盖,远远望去,竟像是开满了花。
殿内众人如痴如醉。
韩非闭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在跟着琴音打节拍。焰灵姬睁大了眼,望着那些鸟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公孙龙抚须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楚南公拄着拐杖,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喃喃道。
“妙音妙乐啊”
而那些秦国老将,见惯了战场生死、心如铁石,此刻也都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面容。
他们不懂什么琴艺,却能感受到那琴音中的道韵,那是一种能让人心情平和的力量。
乐府令站在殿角,早已泪流满面。
“老夫执掌乐府三十年今日方知,何为天籁”
琴音渐渐低落。
那最后一声余韵,悠悠袅袅,在大殿中回荡了许久,许久。
终于,彻底归于寂静。
殿内鸦雀无声。
三息之间,无人出声,无人动作。
六国使臣、秦廷百官,甚至嬴政本人,都还沉浸在方才的琴音与异象之中。
然后——
“好!”
不知是谁先喝了一声彩,殿内顿时沸腾起来。
“妙极!妙极!”
“百鸟来朝!这是圣人之兆啊!”
“我活了六十岁,从未听过这等琴音!”
欢呼声、赞叹声、议论声,汇成一片,几乎要掀翻殿顶。
姬丹坐在席间,脸上带着笑,也随着众人鼓掌。但他的眼底,却有一丝阴郁,一闪而过。
“百鸟来朝,此乃圣王出世之兆,难道天意真在秦国?”
他端起酒爵,狠狠灌了一口。
嬴政坐在主位之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殿内渐渐静下来。
“此曲只应天上有。”嬴政看着弄玉,目光灼灼,“曲名叫什么?”
弄玉起身行礼:
“回王上,此曲名为《凤仪》。
“凤仪”嬴政轻轻重复,“百鸟来朝,有凤来仪。好名字,好名字。”
他正要开口赏赐,弄玉却忽然再次行礼。
“王上。”
嬴政微微一怔。
弄玉抬起头,声音清柔。
“老师说,今日之宴,还有一礼相赠。”
嬴政的眼睛亮了起来:“哦?什么礼物?”
弄玉微微一笑:“老师曾经说:琴者,天籁之音;画者,地象之形。音形相合,方见大道。老师已备一画,愿为王上及诸君展之。”
嬴政大感兴趣:“太渊先生还精于丹青?快,快快展来。”
弄玉看向殿中央:“请王上允许立几座大型屏风。”
嬴政点头,看向赵高。
赵高会意,立刻吩咐下去。
片刻之后,数座高大的木制屏风被抬到殿中央,一字排开。
弄玉朝殿侧看了一眼。
白凤和墨鸦会意,施展轻功,身形一晃,已到了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