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走到大厅中央,随意站定,手中同样握着一柄木剑。
然后,她阖上了眼。
只是一瞬,便进入了琴心通明的状态。
当她再睁开眼时,鲁勾践的瞳孔微微一缩。
面前这个人,还是方才那个人,可又似乎不同了。
弄玉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仿佛与这大厅融为了一体。
呼吸绵长均匀,身体每一个部位的姿态都恰到好处。
肩、肘、腕、指、足周身各处串联,彼此呼应,浑然一体。
鲁勾践脑中闪过无数剑法招数。
刺、挑、劈、斩。
可每一种进招的方式,在面对此刻的弄玉时,都似乎显得笨拙而漏洞百出。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无形的网,无论从哪里出剑,都会被那网轻轻缠住,动弹不得。
鲁勾践没有动。
他不敢动。
大厅中一片寂静。
不远处,公孙丽姬凑到公孙玲珑耳边,压低声音问。
“玲珑,他们在干什么?怎么不动?”
公孙玲珑眨了眨眼,摇了摇头。
“我武功平平,看不出来。”
公孙丽姬又看向荆轲。
荆轲站在廊柱旁,双手抱胸,目光紧紧盯着场中两人,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有所悟,却又没有开口。
公孙丽姬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师兄?”
荆轲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低声道。
“别说话,仔细看。”
公孙丽姬只好闭上嘴,继续看着场中那两个一动不动的人。
白凤站在另一侧,目光同样落在弄玉身上。他倒是能看出些门道,但要说透,却也说不清楚。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五息。
十五息。
鲁勾践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有点急躁了。
习剑三十年,他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不能再等了。
鲁勾践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一沉,准备出击——
只是一瞬间的微小动作。
可就在这时,弄玉的目光忽然动了。
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仿佛一柄无形的剑,直直刺向鲁勾践的眉心。
鲁勾践只觉得一股无形的锐意扑面而来,直指他这一动之间暴露出的破绽。
他的肩膀下意识地一缩,那股蓄势待发的剑势,瞬间涣散。
鲁勾践心中一惊,随即稳了稳神,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姿态。
他换了剑势,准备从另一侧进攻。
可他的剑尖才刚刚扬起半寸,弄玉的目光又动了。
鲁勾践只觉得喉咙一凉,那还未出鞘的剑势,已经被死死封住。
他再换。
弄玉的目光再动,这一次,刺向他的心口。
再换——肋下。
再换——丹田。
二人就这样“交手”了十几招。
没有剑锋相击,没有身形交错,只有鲁勾践似动非动的姿态,和弄玉那如影随形的目光。
可在鲁勾践的感知中,那目光已经不是目光了。
那是一柄剑。
不,那是几十柄剑。
那些无形的剑意,从他的额头、咽喉、心口、肋下、丹田一路刺下来,刺得他浑身千疮百孔。
终于,鲁勾践长长吐出一口气,手腕一松。
“当啷——”
木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抬起头,看着弄玉,眼中满是复杂。
“弄玉先生剑道高明,鲁勾践输得心服口服。”
廊下一片哗然。
公孙玲珑两姐妹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两人明明还没有出剑,怎么鲁勾践就认输了?
公孙丽姬更是满脸困惑,她看向荆轲。
“师兄,鲁先生为什么不战而降?”
荆轲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他其实看懂了大半。那些无形的交锋,那些目光与姿态之间的博弈,他都能看出些门道。但他毕竟不是鲁勾践,没有亲身体验那一道道目光刺来的感觉,不敢说完全看透了其中的玄妙。
所以,一向爱说笑的荆轲,此刻没有多言。
白凤站在一旁,同样沉默。
他也看懂了大半,可此刻这场合,显然不便多说。
鲁勾践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声,他只是看着弄玉,目光坦然。
“我在弄玉先生面前,犹如寒鸦比凤凰。再比下去,也只是徒增笑料而已。”
他抱拳,深深一礼。
“感谢弄玉先生今日指教,鲁勾践获益匪浅。”
弄玉还了一礼,语气平和。
“鲁先生客气。先生剑道深厚,弄玉只是取巧而已。”
鲁勾践摇了摇头,苦笑道。
“取巧?能取这样的巧,也是本事。”
他顿了顿,叹道。
“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荆轲见气氛有些凝重,笑着走上前来,一把揽住鲁勾践的肩膀。
“鲁大哥,别丧气嘛,你看我,以前和人比剑,输了多少回都不知道。”
鲁勾践被他这一揽,倒笑了起来。
“你这家伙,倒是会安慰人。”
荆轲嘿嘿一笑,转头对弄玉几人道。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鲁大哥,兄弟我还得带几位朋友去别处逛逛,就不多留了。”
鲁勾践点了点头:“好,几位若是在邯郸遇到什么事情,随时来找我,义不容辞。
弄玉微微颔首:“多谢鲁先生。”
一行人告辞离去。
出了鲁氏会馆,夜色已深。
街巷两旁亮着灯火,邯郸的夜晚,不输给韩国新郑。
几人走在街上,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荆轲终于忍不住了。
他快走几步,凑到弄玉身边,挠了挠头。
“那个弄玉姑娘,我有个问题啊,不知当问不当问?”
弄玉看了他一眼:“荆兄想问什么?”
荆轲嘿嘿一笑:“那个鲁大哥的剑术,和我差不多。弄玉姑娘你能一招赢他,岂不是也能一招赢我?”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我就是想知道,你方才到底是怎么赢的?我看了半天,也没完全看明白。”
弄玉看着他那一脸求知欲旺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荆兄不必担心,其实我是取巧了。”
荆轲一愣。
“取巧?”
弄玉点了点头,却不再多言。
荆轲心里痒痒的,跟猫抓似的。
他很想追问,取什么巧?怎么取的巧?能不能教教我?
可万一这涉及人家的独门秘术,自己这样追问,岂不是太唐突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痒痒,挠了挠头,换了个话题。
“不过有一件事挺奇怪的,鲁大哥平常很稳重的,今天感觉他出剑的时候,急躁了一点。”
弄玉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从应战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做准备了。
她的琴心,不仅能观照自身,也能感知旁人的心境。
鲁勾践虽沉稳,但身为墨家统领,又是邯郸名剑士,开馆授徒,心中自有几分傲气。
这份傲气,便是破绽。
比试之前,她以言语暗中施展了独门秘术【十二劳情阵】。
那秘术无声无息,只在人心最细微处轻轻拨动,不会让人察觉,却能让那丝傲气,在关键时刻变成急躁。
而在比试之中,她更是模拟了几分公孙龙的剑意气机。
公孙龙,名家大宗师,一手【离坚白】之剑,曾让太渊都称赞不已。
她虽然只是得了几分神韵,但用在那一刻,已经足够了。
鲁勾践感受到的,正是那几分【离坚白】的剑意。
他找不到破绽,却又觉得处处都是破绽,越找越急,越急越乱。
最终,不战而败。
但这些话,倒是不必和荆轲细说了。
弄玉只是笑了笑,轻声道。
“鲁先生心性沉稳,剑道精深,只是”
她顿了顿。
“只是有时候,太想赢的人,反而容易输。”
荆轲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三天时间,邯郸城游逛的差不多了,太渊一行人也要继续游历。
邯郸城外,官道。
马车辘辘,向北行去。
公孙玲珑趴在车窗边,望着渐行渐远的城郭,瘪了瘪嘴。
“要不是郭开这家伙,我还打算在邯郸多玩几天呢。”
郭开得知太渊来到邯郸,自然派人来请。
可是,众人没有谁想和这一位打交道。
白凤坐在车辕上,望着远处的山影,却有些心不在焉。
墨鸦瞥了他一眼,懒洋洋道:
“你在想什么?”
白凤没有理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忽然跳下车辕,走到车厢旁。
“先生。”
“有事?”
白凤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公孙玲珑好奇地探出脑袋:“白凤,你怎么了?”
白凤开口:“我想向先生求一刀纸。”
太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白凤连忙补充道:“我、我知道纸很贵”
太渊摆了摆手,打断他:“对我来说,纸不是什么稀罕物。只是我想知道,你要纸做什么?”
白凤沉默片刻,缓缓道:“前几日在邯郸街头,我遇到一个人。”
他顿了顿,在组织语言。
“那人是个小吏,专门在街巷间行走,记录民间传唱的歌谣、流传的故事。我跟着他走了半日,听他讲了许多。”
“从他口中,我听到了赵国百姓对李牧的赞颂,也听到了他们对郭开的唾骂”
“那一刻我忽然想,在天地宇宙眼中,万事万物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帝王将相也好,贩夫走卒也罢,终究都会化为尘土。”
“可如果我把看见的、听见的都记下来,那这些生命,是不是就不会彻底消失?”
公孙玲珑眨了眨眼:“可是各国不是有史官吗?记录国史,垂训后世,昭示法式。”
白凤摇了摇头:“那些文武大臣、各国君王,自有史官去记录。我想记录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是普通百姓的事。”
他看向公孙玲珑:“这么多年,诸子百家里,有谁专门为这些人记录过?”
公孙玲珑愣住了。
太渊忽然笑了:“原来你想做小说家。”
几人同时一怔。
小说家?
白凤皱起眉头。
“小说家?先生,诸子百家里有这一家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老师说的,是这种“小说”吗?”
太渊摇了摇头。
“不一样。庄子说的“小说”,指的是琐碎的、无关政教的浅薄言论。”
他看着几人,缓缓道。
“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合残丛小语,近取譬论,以作短书,治身理家,有可观之辞。”
几人琢磨着这段话。
街谈巷语,道听途说?
合残丛小语,以作短书有可观之辞?
白凤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一条路,在他脚下徐徐展开。
“先生,我就准备成为小说家。”
话音落下,车内一片安静。
墨鸦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
“你认真的?”
白凤点了点头,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些内容,或许在正统士子看来不够高雅,不登大雅之堂。可正因为如此——”
他顿了顿,笑道。
“刚好没人去钻研,很适合我。”
要知道,他杀手出身,读过的书,还没有公孙玲珑多。
真的要论起做学问,他完全没有优势。
可“小说家”这条路,不需要引经据典,不需要高深学问,只需要一颗愿意倾听的心。
人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眼睛里的光是不一样的。
此刻,白凤的眼睛里,就有那种光。
太渊点了点头。
“夫创者,不必待有,惟其未有,是以为之。”
他看着白凤,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
“各国的开创者,哪个不是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你既然想走这条路,便去走,不必瞻前顾后。”
得到太渊支持,白凤心中一热,他抱拳一礼。
“多谢先生。”
公孙玲珑却皱了皱小脸。
“可是要让小说家成为诸子百家认可的一家,很难吧?”
她掰着手指头数。
“你看啊,儒、墨、道、法、名、农、兵、阴阳、纵横等等,哪一家不是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的积累?你一个人,想开宗立派,这”
她没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白凤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从容坚定。
“我知道很难。”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弄玉,很快收回。
“或许,我这辈子也做不成“小说家”。但只要能记下一些人的声音,留下一些人的故事,就够了。”
“至于其他,就像先生经常说的,自有后来人。”
“记住你现在的心气。”太渊取出一刀纸,递给白凤,“拿去吧。”
白凤双手接过,郑重收起,贴身放好。
“多谢先生。”
墨鸦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