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的道路,还与燕国差不多,不过夯土而已。
再行进数十里,路面渐宽,两侧竟然有排水之沟,整齐而干净。又过了数十里,官道愈发的平整宽阔。
公孙玲珑趴在车窗边,惊奇道。
“这齐国的路,怎么这么好?”
弄玉也望向窗外,只见官道笔直向前延伸,每隔一段便有标识。
三十里外,一座驿站出现在眼前。
那驿站占地颇广,青砖灰瓦,门前停着十几辆马车,有商贾模样的人进进出出。店伙计们忙前忙后,为客人搬运行装、照料马匹,一派繁忙景象。
太渊让马车停下,几人下车歇息。
驿站管事迎上前来,满脸堆笑。
“几位客官远来辛苦,可要用些茶饭?可有马匹需要照料?”
太渊点了点头,要了些吃食。
趁着等候的功夫,弄玉忍不住问道。
“敢问这位管事,齐国的官道怎的如此平整?比别处好太多了。”
管事哈哈一笑,捋着胡须道。
“姑娘有所不知,这官道修得好啊,为的是方便商贾往来。客商远来,便是送财。我等善待之,财自入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此乃管仲相公开出的规矩,至今已数百年矣。”
公孙玲珑眼睛一亮。
“姑娘好学识,正是此理。”管事笑道,“驾一辆车的外商,可以免费供应饮食。驾三辆车的,免费供应食宿,外加马料。驾五辆车的,除上述优待外,还配备五名服务人员。如此厚待,商贾自然争相来齐。”
弄玉与白凤、墨鸦对视一眼,都觉新奇。
公孙玲珑感慨道。
“以前只在书上读过,今日亲眼见了,才感觉真的不一样。”
休整之后,太渊一行人继续南下。
两日后,进入了夜邑。
远远的,便看见一片片盐田连绵不绝。白烟袅袅,那是灶户煮盐的烟火。运盐的车队络绎不绝,从盐场驶出,沿着官道奔向四方。
白凤望着那壮观的场面,感叹道。
“这里还不是齐国都城,却也不输蓟城多少了。齐国的商贸,当真是发达。”
“六国都比不上齐地产盐的数量和质量。”太渊点了点头,“齐国对于盐业极为重视,为了便于盐的出口,不断完善境内交通,使盐的运输更加便利。”
“所谓,想要富,先修路嘛。”
白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太渊望着那些盐田,又道。
“不过,齐国的盐业虽然规模庞大,技术却还落后。用的仍是淋煎法,效率不高。”
公孙玲珑好奇道:“老师,什么是淋煎法?”
太渊解释道:“将卤水淋在草木灰上,吸附盐分,再加水淋出浓卤,最后煎煮成盐。工序繁琐,耗费甚多。”
。而其他时候,便下令‘北海之众,毋得聚庸而煮盐’,禁止百姓再从事煮盐活动。”
白凤不解:“先生,这是为什么?如果全年一直制盐,不是可以获取更多利益吗?”
太渊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几人,起了考较之意。
“你们先来说说,这是为什么?”
几人思索起来。
公孙玲珑最先开口。
“老师,《管子》中提到,之所以到春季就禁止煮盐,是因为‘孟春既至,农事且起’。也就是说,春季开始,百姓们需要回归农业生产。如果把煮盐安排在春耕秋收的农忙季节,就会与粮食生产争夺劳力,影响国本。”
太渊点了点头:“有道理,还有吗?”
墨鸦接话道:“还有囤积居奇吧?这样一来,市场上就会出现长达八个月的“少盐期”。当盐价因为供应短缺而上涨五倍、甚至十倍时,齐国再将囤积的盐运向不产盐的中原国家,借此可以获取暴利。”
太渊笑了起来:“墨鸦如今也有经营之才了。”
墨鸦谦虚地笑了笑:“跟着先生这么久,也该有些长进。”
太渊看向弄玉和白凤,两人摇了摇头。
“还有个原因——”太渊道,“齐国的制卤煮盐使用淋煎法,对燃料要求不小。而煮盐的主要燃料是柴草,包括芦苇、茅草、柽柳等。”
“这些燃料的最佳采集时间就是秋冬季节。”弄玉恍然,“春夏草木生长,不便砍伐,秋冬草木枯死,正好可以大量收割用于煮盐。”
太渊点了点头:“正是此理。”
又行两日,临淄城遥遥在望。
还没有进城,便听见阵阵乐声。吹竽、鼓瑟、击筑、弹琴,各种乐器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热闹的背景音。
进了城,更是繁华扑面。
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有衣着华美的商人,有腰悬佩剑的游侠,有挑担叫卖的小贩,有嬉笑追逐的孩童。
处处是欢声笑语,处处是歌舞升平。
弄玉听着那些乐声,道:“竽先,则钟瑟皆随,竽唱,则诸乐皆和。”
她眼中透着几分欢喜。
比起新郑、咸阳、邯郸、蓟城,这是弄玉见过的百姓面貌最安逸的都城了。
白凤的目光则被另一处吸引。
斗鸡场上,喝彩声连连。走犬道上,烟尘滚滚。还有六博、蹋鞠等各种博戏,围观者众多,热闹非凡。
白凤道:“竞技博戏也很风靡。”
太渊望着这繁华景象,道:“长达四十多年的和平,让齐国的经济,特别是海盐贸易,蓬勃发展,国库充盈。百姓们不必担心战争的阴云,日子富足而安定,自然有闲情逸致去追求各种享乐。”
“四十多年无战事?”墨鸦感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向往,“比起其他各国,这里真的是安乐之境了。”
特别是对比燕国的苦寒,想起那接连不断的战事。
。如此享乐之风盛行的齐国,还有多少武备战力?”
太渊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几人中,她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按照历史上的事迹发展,当秦军最终兵临城下时,齐国百姓甚至没有敢反抗搏斗的人。士兵们久不习战,武器锈迹斑斑,将领们也坦言“恐难抵挡秦师”。
这就是不修武备的结果。
弄玉等人被公孙玲珑的话点醒,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墨鸦皱眉道:“如此道理,齐国君臣都不知道吗?”
太渊淡淡道:“权势利益之争,总能够诞生各种奇事。”
墨鸦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比如赵国那个郭开,谁都知道他阿谀奉承,谗言害忠,如今却有‘赵国申包胥第二’的美名。这天下之大,当真无奇不有。”
太渊摆了摆手:“好了,这些事情与我等关系不大。先找地方落脚。”
临淄繁华,客栈也多。
太渊等人很快找了一家大型客栈住下。
安顿好后,太渊取出些钱,递给弄玉等人。
“你们几个先去逛逛。尤其是白凤你,既然立志成为小说家,自当多去采风,见识见识这临淄的百态。”
弄玉问道:“老师,你不是还有要事吗?”
太渊笑了笑:“事情也不急在一时。该张弛有度,你们先去游逛吧。”
弄玉点了点头,与公孙玲珑、白凤、墨鸦结伴出门,很快消失在热闹的街巷中。
太渊则换了方向,向路人打听了一个地方,漫步而去。
稷门之外,一座高门大屋静静伫立。
稷下学宫。
太渊站在门前,望着那斑驳的门楣。
昔年,稷下学宫致千里之奇士,总百家之伟说,天下贤士近千人在此聚集、读书、讲学。
邹衍的《终始》《大圣》,田骈的《田子》,接子的《接子》,慎到的《慎子》,宋钘的《宋子》,尹文的《尹文子》皆出于此。
如今,却门可罗雀。
只有几个老吏,坐在门房外晒太阳。见有人来,一个老者颤巍巍地站起身。
“客从何来?”
太渊道:“只是路过,想看看这稷下学宫。”
老者叹了口气:“看吧,看吧,也没什么可看的了。”
太渊走进门内,神念一扫。
空空荡荡。
那些曾经堆满典籍的书架,早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了空屋。
老者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老夫年轻时,这里日夜讲诵之声不绝。那些夫子们来时,车骑连属数十里”
他望着眼前空荡荡的院落,声音里满是沧桑。
“如今,祭酒职位无人担任,大夫学者们流失他处。就剩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守守门,扫扫地,不让这地方彻底荒了。”
太渊问道:“那些藏书呢?”
老者道:“大部分进了太史府库,剩下的也被大夫们带走了。”
太渊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太史府库,也就是齐国的守藏室。
他转身,向老者道了声谢,离开了稷下学宫。
次日,齐王宫接到了太渊的拜帖。
齐王建坐在殿中,看着那张拜帖,皱眉道。
“太渊?谁啊?”
旁边的宫人小心提醒道。
“大王,是道家那位大宗师,开辟全真一脉的太渊子。”
齐王建恍然,随即眉头皱得更深了。
道家大宗师?来见自己做什么?
他不太想见。
这些诸子百家的大宗师,一个个都很麻烦。又不能对他们随便发脾气,还得好好供着。
比如那个儒家大宗师荀况,就在齐国的桑海。
桑海离临淄不远,坐马车一天就能到,可他就是不想见。
那些儒家的人,整天想着让诸侯用他们的学说作为国策,却从没有想过,别人为什么要用他们,他们又能给诸侯带来什么。只想着一蹴而就,从不踏踏实实办实事。
可要是不见,又太失礼了。
齐王建叹了口气:“罢了,请进来吧。”
太渊入殿,微微欠身:“见过齐君。”
齐王建端坐于上,挤出一丝笑容:“太渊大师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落座,客套寒暄了几句。
齐王建问道:“不知太渊大师此来,有何见教?”
太渊开门见山:“我有些器具,可以助齐国农业增产,特来献给齐君。”
齐王建一愣,狐疑地看着他:“当真?”
太渊道:“请齐君召大司田来一见,便知真假。”
大司田,是掌农业的官。
齐王建看他来真的,便命人去召大司田。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走入殿中,躬身行礼。
“臣宁珂,参见大王。”
齐王建道:“这是我齐国大司田宁珂。太渊大师有什么话,请讲。”
太渊看向宁珂:“阁下莫非是宁戚宁子之后?”
宁珂微微一怔:“正是,先生知道先祖?”
太渊点了点头。
宁戚,齐桓公时的大司田。
早年怀才不遇,以商贾身份驾车夜宿临淄城门,一边喂牛一边敲着牛角高歌:“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逢尧与舜禅”齐桓公夜出迎客,闻歌声知其非常人,当即接见。
后来力排众议,拜宁戚为大夫,任大司田四十余年,奖励垦种,薄取租赋,使齐国迅速富裕起来,为桓公称霸奠定经济基础。
宁戚还著有《相牛经》《齐土宜书》,记录齐国各地土壤、作物、时令。
太渊道:“我有些有利于农业的器具,想请大司田一观。”
宁珂眼睛一亮:“先生的器具在哪里?”
太渊道:“还没有造出,请齐君取一根木头来,我当场制作。”
齐王建来了兴趣,命人抬来一根粗大的木料。
“太渊大师,这一根够不够?需不需要工具和匠人帮手?”
太渊摇了摇头:“不必。”
他抬起手,遥遥一指。
那根木头,忽然腾空而起。
太渊站在二十多丈外,那木头便悬在半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
【驱物】之法。
紧接着,木屑纷飞,那粗大的木料被无形之力肢解,化作一块块木条、木片,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空中。
“嘶——”
殿中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齐王建瞪大了眼,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位道家的大宗师,这么厉害吗?
齐王建见过荀况,那位儒家大宗师看起来只是个普通老人啊。
可眼前这位
太渊没有理会他人的震惊,继续施为。
那些木条、木片在空中自行组合,如同有无形的手在拼装。一件件器具,凭空成型,轻轻落在地上。
曲辕犁。
铁犁镜。
三脚耧车。
粪耧车。
龙骨水车。
高转筒车。
旋转石磨。
水转纺车。
不到半刻钟,十八样器具,整整齐齐排列在殿中。
宁珂走上前去,蹲在一件器具前,仔细端详。他是大司田,这些器具虽然没见过,但他隐隐知道其效用,看向太渊,等待对方的详解。
太渊走到他身边,指着那件曲辕犁,解释道。
“此乃曲辕犁。相比现在的直辕犁,它有三个好处。”
“其一,辕曲而短,操作灵活,回转方便,可在小块田地间随意转向。其二,设有犁盘,可调节深浅,深耕浅种皆宜。其三,配上铁犁镜,可翻土、碎土、起垄,使用顺畅,省力过半。”
宁珂连连点头,眼睛越来越亮。
太渊又指向另一件。
“这是三脚耧车。一牛牵引,一人扶之,可同时开沟、下种、覆土。一日可播种一顷,比人力快十倍不止。”
宁珂抚摸着那器具,激动得手指微微颤抖。
“妙!妙啊!”
太渊又指向另一件。
“此乃水转纺车。以水力驱动,可同时纺多条纱线,昼夜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