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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一章 又是一柄逆鳞么

    魏王宫前。

    残阳如血,浓烟蔽日。

    高台之下,横七竖八地倒着数百具秦兵的尸体,甲胄碎裂,兵戈断折,鲜血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淌。

    龙阳君单膝跪在血泊之中。

    他的身上插着七支箭,左肩、右肋、大腿、小臂每一处伤口都在往外渗血。

    还有数不清的剑伤、枪伤

    四周,魏国的旗帜已经被秦军拔下,换上了秦国大旗。

    鲜血从裂开的伤口中渗出来,顺着下颌滴落,滴在工布剑的剑身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他艰难地抬起手,握住了工布剑的剑柄。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清亮。

    用尽最后的气力,将工布剑从地面拔起,然后——

    将它投入了半空。

    长剑脱手,在空中翻转着。

    龙阳君张开双臂,仰面向天。

    长发散落在身后,他不再做任何防御,只是仰着头,望着那柄在天空中翻转的剑,望着那片被浓烟和残阳染成暗红色的天空,嘴唇微微翕动。

    声音很轻。

    “大王这一剑,臣还给你了。”

    恩已还,情已尽,君臣一场,到此为止。

    “臣,不辱使命!”

    “魏有龙阳,不负魏王!”

    工布剑从天而降。

    剑尖朝下,正对着他的胸口。

    龙阳君没有躲。

    剑锋不偏不倚地贯穿了他的胸膛,剑身没入大半,只余一截剑柄露在外面。剑尖从后背穿出,钉入身后的血泊中,将他牢牢地钉在了大梁城最后的高台上。

    “歘——”

    龙阳君的身体微微一震,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向前跪倒。

    头颅低垂,长发散落。

    满场寂静。

    王贲勒马而立,望着高台上那道再也不会站起来的红色身影,沉默了很久。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厚葬!”

    副将一怔,策马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

    “将军,此人杀我大秦数百精锐——”

    “我说的不够清楚吗?”王贲打断了他,语气不重,转头看了副将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副将浑身一凛,不敢再言。

    “一棺二椁,以礼葬之,这是命令。”

    副将抱拳低头:“遵命。”

    王贲翻身下马,踏着血迹拾级而上。

    走到龙阳君面前,王贲伸出手,握住了工布剑的剑柄,将剑从龙阳君的身体中缓缓拔出。

    拔出的一瞬,剑身发出一声微微的鸣响——

    仿佛工布剑在与主人诀别。

    王贲将剑横在眼前,仔细端详。

    剑身修长,如水凝成。

    “如珠不可衽,文若流水不绝。”

    王贲喃喃念出剑谱中对工布剑的评价。

    “工布,我替你收着。”

    他低下头,看着龙阳君安静的面容。

    “你这个人,我也会记得。”

    王贲站起身来,转身走下高台,再次叮嘱了一番。

    “龙阳君的棺椁,要用最好的木料。”

    副将抱拳:“遵命。”

    高台上,士兵们开始收敛龙阳君的遗体。

    按照王贲的命令,他们将龙阳君从血泊中抬起来,平放在一副简易的门板上。

    有人打来清水,有人拿来干净的绢帛。

    为龙阳君擦拭脸上的血污,将黏结成缕的长发仔细梳理,一缕一缕地分开,垂在两侧。

    破损的战袍被褪下。

    那袭曾经如火焰般绚烂的红衣,此刻已破成了布条,上面沾满了血。

    没有新的战袍可以换,秦军的制式军服太过粗犷,不适合。

    最终,用的是一批从魏宫中找到的素白绢帛,层层叠叠,将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裹住。

    桐柏山下,绿水湖前。

    琥珀载着小白从山林中归来。

    虎背上,小白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今日收获不错,可以在太渊面前炫耀一番。

    吱呀!

    她推开竹院的篱笆门。

    然后,她就愣住了。

    篱笆门还在,竹院还在,但是眼前的景色,已经不是她熟悉的那些。

    竹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

    云海之上,矗立着一座恢弘的宫殿群。

    黑白二色的基调,墙壁纯白如雪,地面黑砖如墨,没有金碧辉煌的浮华,只有一种风骨峭峻的冷峻之美。

    “这是?”

    小白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再揉了揉。

    眼前的一切没有消失。

    她猛地回头看身后,篱笆门还在,琥珀还在,可她的身后,哪里还有来时的山路?

    有的只是起伏不定的云海。

    好像一步之间,自己就迈过了千山万水,从山中来到了某处都城。

    她咽了一口口水,小脸煞白。

    “琥珀”她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看到了吗?”

    琥珀的耳朵转了转,尾巴在身后摆了一下。

    小白从虎背上滑下来,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还踩了踩脚下的地面,是真实的,她又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根石柱,柱身冰凉,纹理细腻,每一处细节都如此真实。

    小白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往前走。

    穿过一道又一道石门,绕过一面又一面影壁,宫殿深处,她看到了太渊。

    太渊躺在一张竹椅上。

    那张竹椅她认识,就是竹庐门口那把。

    但在周围巍峨的殿堂、黑白分明的砖墙衬托下,这把竹椅显得格外突兀。

    太渊闭着眼睛,似乎正在小憩。

    但小白一眼就看出他和平时不同。

    此刻的太渊,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光晕,看不太真切,同时,他的身形也有一种飘飘渺渺的感觉,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融入这片黑白分明的天地中。

    “太渊——”

    小白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

    太渊没有睁眼。

    小白又走近了几步,刚想再喊,眼前的景象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碎了一般。

    宫殿塌缩成竹庐,白墙黑砖化作普通的竹壁竹地,云海消散,露出院外那片她再熟悉不过的景象。

    一切恍如梦幻,仿佛,方才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太渊此时也睁开了眼。

    方才那种飘飘渺渺的感觉也消失了。

    像云雾凝结回实体,看上去又变成了那个普通的样子。

    “”

    小白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她定了定神,换了一个她平时很少用的称呼。

    “先生,刚才那是什么道法吗?”

    太渊看着她,笑了笑,道:“你刚才看到的是我的内景。”

    “内景?”小白咀嚼着这两个陌生的字。

    “是。”太渊坐直了身子,指了指对面的竹椅,“你所见到的一切,都是虚幻的,也都是真实的。心念一起,念大可成天地,包容万物,念小化为微尘,不显于阴阳。”

    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四周,喃喃道。

    “至大无外,至小无内?”

    太渊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你的书,总算没白读。”

    小白刚想再问什么,太渊忽然收起了笑容,目光变得认真了几分。

    “对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今日,大梁城破了。”

    “”

    小白眼睛瞪得大大的。

    感觉四周的所有画面在她眼中定住了,过了很久,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么那么龙阳君他?”

    太渊看着她,没有回避。

    “龙阳君选择与国同休,已经殉国。”

    轰隆!!

    “殉国”

    小白喃喃重复着那个词。

    她想起了龙阳君将她送到桐柏山时,那一句“先生收下她,我便再无后顾之忧”。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客套话,此刻才明白,那是托孤。

    “王贲下令厚葬龙阳君。”

    太渊的声音不重。

    “如今,还没有入土,如果你想见龙阳君最后一面,现在出发的话,还来得及。”

    小白猛地抬起头。

    “怎么可能来得及?这里距离大梁城千里之遥——”

    ”真的来得及?!”

    她想到了太渊展现的那些神奇道法,太渊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小白定定地看着太渊,那目光中没有了平时的嬉闹和倔强。

    “先生,请你带我去。”

    太渊站起身来,走到小白身边,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行字秘】。

    小白的眼前一花,耳畔风声呼啸,那股风不是从外面吹来的,而是从自己体内涌出的。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被折叠了。

    她甚至还没有眨眼,眼前的景象已从竹庐变成了营帐。

    秦军的营帐,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士兵们低沉的交谈声和战马的嘶鸣。

    一切如此真实。

    太渊松开手,指着前方的营帐。

    “龙阳君的遗体就在里面。”

    小白径直冲了过去,一头扎进营帐。奇怪的是,她如此横冲直撞,营帐外的哨兵却像根本没有看到她一样,目光直直地越过她。

    太渊没有跟进去。

    帐幕低垂,但挡不住太渊的法眼。

    帐中有一座剑架,架上横着一柄长剑。

    剑身修长,如水凝成,剑格处嵌着一枚暗红色的宝石,血迹已经擦净。

    工布,春秋名剑。

    如珠不可衽,文若流水不绝。

    太渊看着那柄剑,轻轻叹了口气。

    “又是一柄逆鳞么!”

    他抬起手,轻轻一招。

    虚空取物。

    剑架上的工布剑微微一颤,然后无声无息地飞起,穿过帐幕,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太渊握着工布剑走进营帐,小白正蹲在龙阳君的遗体旁,头低垂着,白发散落在脸侧,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覆盖在龙阳君身上的素白绢帛,指节发白。

    太渊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出声。

    营帐中安静的很。

    良久,小白站起身,转过身来。

    她的眼眶泛红,眼角还挂着一滴没有擦去的泪,她瞪着太渊,怒气冲冲的质问。

    “太渊!”她的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不救他?你既然本事这么大,可以一眨眼就到这里,为什么不救他?”

    太渊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应该明白,如果他想走,早就走了。”

    “”

    小白的嘴张着,却没有说出话来。

    “与国同休,是龙阳君自己的选择。”

    小白的肩膀微微颤抖。

    她当然知道。

    死在战场上,是龙阳君自己的选择,是他自己选的结局。小白的理智知道这一点,但她的内心无法接受。

    太渊看着她,声音不高,如暮鼓晨钟。

    “今天,我没有帮忙,你会怨我。明天,别人没有帮你,你又会怨恨别人。”

    “未来大道无望,你又会怨恨天地。既然你要修行,我就教你修行最根本的一点——那就是心境。”

    “别人的帮助只会是锦上添花,万事只有靠自己,千万别把别人的善意当作理所当然。只有这样,才能保持心境的纯粹。整天怨天尤人,心境必然蒙尘。”

    “再好的资质,也只能落个有术无道之辈。”

    轰轰!!!

    太渊的话,像惊雷滚滚,震得小白头皮发麻。

    如果是普通的孩子,太渊刚才的这番话,只会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无法理解其中深意。

    但小白不是普通的孩子。

    她的心智本就比同龄人成熟得多,这十个月读经阅典,诸子百家的典籍翻了几十部,虽然未必都懂了,但那些道理已经在她心中扎下了根。

    她忽然想起太渊讲过的一个故事。

    说有一个女儿,因为母亲责骂了几句,气愤之下离家出走。

    一路上饥渴难耐,路边一位大娘给了她一块饼,她就感激涕零,说大娘比自己的母亲还好。

    难道,她的母亲把她从小养大,还比不上别人的一块饼?

    小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龙阳君教她剑术,将她托付给太渊,他为她做了一切他能做的。

    小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她念这段话时,声音从轻到重,念到最后两个字“守中”时,她顿住了。

    忽然间,她感觉自己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不偏不倚,一视同仁,天地任自然,无为无造”

    太渊看着她,点了点头。

    “道法自然。静气沉心,才能够不失方寸。想要腾飞,必先积蓄风雨之力。”

    “对于修行者来说,心境不失才是关键。如果失了心境,千般大道,无穷妙法,也不过是遮眼浮云,迷心黄白。”

    太渊看着小白,道:“所以,静心还不够,还得沉得下来。当心静如磐石山川之时,骤雨狂风,也不过徒增其静态而已。”

    小白若有所思。

    心静如磐石山川,骤雨狂风,徒增其静态。不是不动,是动中不动。

    “然而,心静并非只是静坐存想、岁月枯坐,关键在于一个‘明’字。”

    太渊继续道。

    “明己,明白自身的一切,包括心中的欲望,包括那些不想面对的东西。”

    “明己之后,就要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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