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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七章 天地有大美

    咸阳宫,正殿。

    冕旒垂落,十二串玉珠在嬴政眼前轻轻晃动。

    嬴政的目光落在手中那份奏折上,一直没有抬头,已经有半盏茶的工夫。

    奏折的扶苏递上来的。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像写字的人一样。

    赵高侍立在一旁,垂手敛目,一动不动。

    嬴政终于翻过最后一页,将奏折合上,搁在案角。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

    “赵高。”

    “臣在。”赵高微微躬身。

    “扶苏最近和淳于越走得很近?”

    “是的,陛下。淳于越大夫时常入宫,为公子讲授儒家经义。臣听闻,公子对‘尊古法、循先王’之说颇感兴趣,二人常有长谈。”

    赵高实话实说,没有添油加醋。

    嬴政没有接话。

    手指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淳于越推崇效古,以古为制。老师,你觉得如何?”

    盖聂护卫嬴政近二十年,从青年到中年。

    听到嬴政的问话,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沉稳。

    “陛下,淳于越大夫出身自子张之儒。”

    “这一系的儒者,在儒家内部,其实,不怎么受待见。”

    “哦?”嬴政来了几分兴致,“说详细些。”

    盖聂微微颔首,组织了一下语言。

    “道家的庄子,在《天下篇》中曾言:‘夫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对子张一脉的复古倾向,是明确反对的。而儒家的荀夫子,更是直言‘子张氏之贱儒’,直斥其‘饰邪说,文奸言,以枭乱天下’。”

    嬴政听到此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没想到,儒家的内部,也是这么针锋相对。”

    “学说之争,本就激烈如战争。”盖聂语气平静,“至于法家,就更不必说了。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

    嬴政点了点头,笑容收敛。

    “但是,这一系的儒者能够传下来,自然有其道理所在。”盖聂补充道,“他们持守古义,虽不合时宜,却不失为一种持守。天下之事,未必只有一种解法。”

    嬴政冷笑了一声。

    “只知道一味地遵从古人,缺乏敢为天下先的意气,不怪乎荀子斥之为贱儒。”

    “或许朕该给扶苏找个新老师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在殿中激起无声的涟漪。

    赵高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眸深处,却已经暗暗转动。

    “陛下,”盖聂忽然开口,“臣有一言。”

    嬴政看向他。

    “相比于儒家,臣以为,不如让扶苏公子多接触一下道家。”

    嬴政的目光微微锐利起来。

    “道家?”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朕还以为,老师会推荐纵横家。”

    盖聂并没有因那目光而退缩,他微微垂首,语气依旧平和。

    “臣不敢妄言,臣之所言,皆出于臣之所思。”

    嬴政没有打断,示意他继续说。

    “自从臣领悟了大河剑意之后,对道家之理,有了新的感悟。”盖聂的声音不高,“臣也曾有幸受过道家北冥大师的一些指点。虽然是只言片语,却让臣受益匪浅。”

    “道家讲究‘道德’,儒家讲究‘仁德’。德者,得也,是天地之间本就存在的道与理。”

    “道法自然,不加装饰,不假修饰,直指本源。而儒家,则希望对这个‘道理’进行框缚,或以礼,或以义,或以仁,或以信儒家不是不懂道,而是希望将道转化为可以践行的准则。”

    嬴政若有所思。

    “老师的意思是,相比于其他诸子百家,道家更接近本质?”

    盖聂摇了摇头。

    “臣不敢对两家随意定义,只是说说自己的一人之见。”

    “如果说‘德’是水,道家追求的,便是水的本质。老子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水无形无状,却无处不在。”

    “而儒家,则希望世间井然有序。他们将水放进器皿,让它成为某种形状。”

    “水本身没有变化,但有了器皿,水便成了可以使用的工具。”

    “方则方,圆则圆,可量可度,可用可行。”

    “双方不好评价高下,只是侧重点不同。”

    殿中安静下来。

    嬴政的目光从盖聂身上移开,落在赵高身上。

    “赵高,你以为如何?”

    赵高微微躬身,声音谦卑而恭敬:“陛下,臣才疏学浅,岂敢妄议诸子之学?”

    “朕让你说。”

    嬴政的语气不容置疑。

    赵高直起身,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道:“臣听盖先生所言,心中有所感。道家之道,在于万类万物,通天彻地,无所不包。而儒家之道,却在世间人伦,亲亲尊尊,差等有序。”

    他抬起头,目光在嬴政脸上轻轻掠过,又迅速低下。

    “臣斗胆妄言——公子是上位者,当学道。道者,天地之纲纪,万物之根本。”

    “儒者,治人之道;法者,治吏之道;农者,养民之道;墨者,节用之道。如臣等下位者,才该学儒、法、农、墨之学。”

    顿了顿,赵高补了一句。

    “这是臣下的一点浅见,若有不当之处,请陛下恕罪。”

    嬴政没有立刻回应。

    盖聂忍不住多看了赵高一眼,在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中车府令,见识果然非同凡响。

    “朕知道了。都退下吧。”

    嬴政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盖聂与赵高同时行礼,无声地退出殿外。

    五日后。

    天未亮,城中已是万人空巷。

    街道两侧禁军林立,铁甲森然,长戟如林,锋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从章台宫到城南祭坛,沿途铺了崭新的黄土,洒了清水,一尘不染。

    百姓们被拦在道旁,踮着脚尖张望,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

    卯时正。

    章台宫门大开。

    “辘辘辘——”

    六驾金银车缓缓驶出,车驾通体以金银为饰,华盖如云,四角垂着明珠,在晨光中璀璨夺目。

    车前,三百郎官持戟开道,步伐整齐划一。

    车后,五百甲士列队相随,甲胄碰撞声起伏。

    旌旗猎猎。

    嬴政端坐车中,头戴冕旒。

    十二串玉珠垂于面前,随着车驾的颠簸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身着玄衣纁裳,衣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

    嬴政面容平静,目光透过冕旒望向远方。

    车驾所过之处,百姓跪伏道旁,额头触地,不敢仰视。有胆大的孩子偷偷抬起头,看向那辆辉煌的车驾,又被父母按着头压了下去。

    南郊。

    祭坛高九丈,方圆八十一丈,以黄土筑成,四面有阶,各九级。

    坛顶设燎炉、瘗坎,炉中积薪如山,坎中埋玉为祭。

    七十二博士肃立两侧,皆着玄端章甫,手持玉笏,面色肃穆。

    嬴政登坛。

    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

    太祝在前引导,高声诵读祭文,声如洪钟,在旷野中回荡。

    “维秦王政二十六年,岁次庚辰,皇帝嬴政,敢昭告于皇天后土:昔者六国并立,兵革不休,荼毒生民。朕承天命,兴义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服,四海之内,莫不臣服。今谨以玄圭、牺牲、粢盛、庶品,备兹禋燎,告功于天——”

    太祝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嬴政接过祭酒,洒于地上。

    他又取玉璧、玉琮,投于瘗坎,玉器碰撞,发出清越的声响。然后登至坛顶,面向南方,拱手而立。

    博士们垂首,百官跪伏,万千士卒俯首。

    天地之间,只有嬴政一人站着。

    祭坛两侧的博士中,有人悄悄抬眼,望向那道玄色的身影,眼中隐隐有忧虑之色。

    这位皇帝陛下,太过急切了。

    天下一统不久,就要改尊号、换国号、废分封、行郡县,如此大刀阔斧地改易旧制,真的妥当吗?

    但没有人敢说话。

    嬴政转身,目光从坛顶望下去,望见匍匐在地的万千臣民,博士、百官、士卒、百姓,黑压压一片。

    这一刻,他真正地感受到了什么是“至尊无上”。

    祭坛不远处,高楼楼顶。

    太渊负手而立,晓梦站在他身旁,扶着栏杆,百无聊赖。

    “不就是祭祀祭天么?”

    晓梦撇了撇嘴。

    她又不是没见过,嬴政这次的大典,就是人多一点,气氛严肃一点而已嘛,也没什么稀奇的。

    她转头看向太渊,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

    “师父,这就是你说的大典?”

    太渊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祭坛上。

    “你境界不够,看不到更多的东西。”

    晓梦微微一怔。

    “更多的?”

    她抿了抿唇,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她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转,像水波,又像星光。

    【前字秘】。

    九秘之一,洞察之力。

    一瞬间,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入她的感知。

    风的流向、叶的颤动、每一粒尘埃在空中漂浮的轨迹尽在掌握。

    她还看到了周围的暗处,有好些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都是六国后裔。

    晓梦收回感知,眉头微皱。

    “没什么特殊的啊。”

    她嘟囔了一句,然后目光一转,伸手拉住太渊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师父——你能不能把你的视角,借给我看看啊?”

    太渊低头看了她一眼,无奈道:“这怎么借?”

    晓梦努了努嘴,理直气壮地说:“你明明小时候就借过我的。那个什么‘乾坤借法’的道法,别以为我不记得了。”

    她现在已经十三岁了,当然知道当年师父是在逗自己玩。

    自己哪有什么“神力”?

    那分明就是师父在哄小孩子,但是,不妨碍她拿这件事来挤兑太渊。

    太渊看着她那副“你不借我就继续不放手”的表情,故作无奈的表情。

    “行吧。”

    晓梦眼睛一亮。

    “就借你一息的视野,不可贪多。”

    晓梦连忙点头,像小鸡啄米。

    太渊抬起手,按在晓梦的肩上,轻声说了句话。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晓梦一愣。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一股浩瀚的、不可名状的力量,从太渊的手掌中涌出,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双目变得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恍惚。

    像是有一层面纱被揭开了。

    眼前的天地,彻底变了!

    她看到了许多“炁光”。

    流动不休的、七彩斑斓的、无边无际的光——从大地上升腾,从天空中垂落,从山川河流中涌出,从草木花叶中蒸腾

    这些气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天地万物笼罩其中。

    晓梦看向祭坛。

    那九尊铜鼎,排列在祭坛之下,每个都有一人多高,重逾上万斤。

    在她现在的视野中,九鼎正在发光。

    那是一种她从没有见过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光芒。

    光中似乎蕴含着许多的信息,像洪水一样涌入她的精神。

    晓梦不能理解,只能够惊叹。

    就在这时,太渊收回了手。

    唰!

    眼前天地恢复了原样。

    刚才的一切,仿佛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晓梦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天地有大美!天地有大美啊!”

    她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飘。

    “师父,这就是你每天所感受的天地么?”

    晓梦转头,看向太渊,眼中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惊叹。

    如见神明。

    “太奇妙了!这里简直是一座宝库,金山银山,唾手可得!我刚刚想去拾取,宝库却突然消失了非常难受!”

    她顿了顿,像是在品味那种失去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师父你的常态?”

    “你的精神境界,可以感受到这么奇妙的东西?”

    即便是入过定境、已非凡俗的晓梦,在初次接触到太渊的视角后,心境也是急剧波动,久久不能平复。

    那些光、那些气、那些七彩斑斓的信息,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意识深处。

    太渊没有强行安抚晓梦,任由她的心绪自在起伏。

    只是淡淡地叮嘱了一句。

    “在你境界还不够的时候,不要贸然去接受这些信息,很容易损伤你的精神世界。”

    晓梦眨了眨眼,问道:“师父,难道我还能自己接触到刚才的大美天地?”

    “这并不稀奇。”

    太渊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远处的祭坛。

    “很多突如其来的灵感,都是外来信息的进入。”

    “不过,大多数外来信息入侵精神,都是有害的。民间那些所谓的见鬼发疯、中邪生病的情况,就是有害信息入侵。”

    “好的信息,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坏的信息,如刀剑加身,摧心裂肺。”

    晓梦若有所思。

    “所以,才要守住本心——也就是【临字秘】的真髓。”

    太渊点了点头。

    晓梦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好奇。

    “师父,刚才那些是什么啊?”

    “祭坛上的九尊大鼎,好像在发光。不是普通的光,是那种我也说不上来。”

    “那是千百年来,无数人对于九鼎的心念之力。”

    太渊的目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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