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雪松双手捧通体黝黑的铁盒子,阵阵寒气从缝隙渗出,缠上发青的手指,手肘会不经意间撞上腰间的长剑。

    宫月霞把几本医书夹在腋下,书页发黄、卷边,手上拿了几块米糕,不时往嘴里塞,一个红衣布偶撑在她胸襟前,露出半个身子,憨态可掬,眉眼似故人。

    安乐百无聊赖,把质地温润的一块玉石顶在头上,一步一晃,同时“啊”,接受着来自宫月霞的投喂,腮帮子吃得鼓鼓的,说话也含糊不清起来,“那里…的特色(嚼嚼嚼)不…怎么样嘛(咽下)。”

    三人一回来便见这一幕,一个双眼无神的青年将头靠在阿玖肩上,乌黑的长发纠缠在一起,其下是大片粘稠的血水流淌而过,浓烈的铁锈味令人作呕。

    阿玖半哭半笑,从右眼滑落的一滴血泪,沿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滚落。

    他嘴里呢喃细语,似亲人临别时的耳语,又如受尽委屈苦楚归家后扑到父母怀里的呜咽。

    万雪松与宫月霞瞳孔收缩,难掩心底的骇然,他们认出了——禁术傀儡丝,此术伤天害理,反噬极大,不可抑制地后退半步。

    树影斜移,形成一道天然的分界线,恰好遮蔽了阿玖眼中最后的光亮。

    云层堆叠,一点点离开,拖家带口抛弃这片大地,沉甸甸地,压弯了阿玖的脊背,弧度很小,人不复以往的精气神了。

    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动了动,挣扎着似要抓住什么,终究是一场空。

    几只乌鸦栖息枝头,嘶哑呜咽几声,又齐齐融入愈渐浓稠的暮色,独留一棵枯树。

    安乐踏入黑色的树影,她眼里只有阿玖的身影,耳朵动了动,她同样识得,没有恐惧,是近乎盲目的追随,这是来自野兽的浪漫——忠诚。

    安乐把玉石放在阿玖两步远处,转身把人护在身后。

    阿玖垂眸看了三人一眼,脸上的脆弱纠结转瞬即逝,唇角的弧度带上几分苦涩。

    他小心翼翼扶着哥哥的头颅,血色尽褪,动作轻柔地抚平哥哥衣袍上褶皱,血珠却是怎么也擦不干净,他用力揉搓、拼命擦拭。

    没用!为什么没用!哥哥,被我弄脏了。

    不该是这样的。

    错了,错了!一切都错了!

    理智回笼后带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后悔,他指尖拂过哥哥冰凉的脸庞,了无生机,却又如记忆般熟悉,他把头贴在哥哥胸口,蹭了蹭。

    我会一直陪着你,真真是天底下最恶毒的诅咒了。

    包裹着阿玖的黑气散尽,血红的余晖洒在哥哥额头上,他低低哼唱起一首乡间小曲,曲调婉转缱绻,却又如泣如诉,嘴上死皮翘起,“做个好梦,哥哥…小煜会乖乖的。”

    一支乌黑箭矢朝阿玖心头射去,没有灵力波动,箭头泛着幽深的冷光,似被一层薄膜覆盖,角度刁钻。

    他克服身体躲避的本能,硬生生接下,只挪动半寸避开心脏。

    箭矢穿透皮肉,温热迎着温热的血液,牢牢卡入他的肋骨,倒刺攀扯他的血肉,随着每一次呼吸搅动着他胸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箭矢冰凉的触感,有万魂幡在,他死不了;但如果他躲了,哥哥的脑袋就会被贯穿,爆开,血肉模糊得拼凑不起来,因此身躯僵硬、丝毫不敢躲。

    眼前阵阵发黑,疼痛使浑身肌肉绷直,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忍不住伸手撑住地面。

    他哼歌时想的是,小煜给哥哥唱歌,哥哥要快点好起来啊。哥哥脸色怎么这么白,肯定是生病了,要多晒晒太阳。

    破洞布料的边缘被血浸湿,逐渐凝聚出一颗饱满的血珠,阿玖意识混沌、脱力正要倒下,被红色刺激,猛地侧身翻滚,任由箭矢深入,发出一声闷哼。

    土壤经过一天的暴晒,灼烧着他日渐冰冷的体温,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苦涩。

    如果没有安乐,阿玖会任由自己被扎成刺猬,灰溜溜带着哥哥逃走。

    对,只是逃走。

    不知怎的,他…不想打架了,他…想变回那了个草坪上数星星的小煜了。

    “哥哥,你看!那颗星星好亮啊!”

    “嗯,都说死去的人会化作天上的星星,守护着地面上思念的人。”

    与此同时,安乐身形忽的变大,一只火红的狐狸侧身抵挡密密麻麻的符咒,噼里啪啦炸开朵朵火花,毛发上传来丝丝灼烧的痒意,烧焦的气味混合着溪水的清新。

    她转身,巨爪横扫而过,筋骨断裂,一片持剑进攻修士宛如被她一口气吹起的蚂蚁,或飘散低空坠落,或击打在树干上。

    她肉身强悍,对付一些来增加阅历的小屁孩远远足够。

    修士们嚷道,“结阵!”他们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恐慌地飞速掐诀,眼底隐藏的兴奋被震撼取代,优越流畅的线条,强大的实力,尖锐的爪子。

    一大部分的人知道会死去一些人,都赌不是自己,也便心安理得地欣赏起野兽疯狂的美丽。

    一小部分心系其他人安危,片刻不敢马虎,不断寻找反攻时机。

    她朝死伤一片的修士扑去,却被一个仓促形成的屏障阻碍,灵力运转,里面的人不断加强浅金色的纹路。

    她某一瞬几乎忘了自己的目的,伸出爪子,一下一下在光球上摩擦,发出持续尖锐的瓦片、陶瓷碎裂声,每一个音符都不一样,有趣极了。

    她又想在上面画画,可划痕马上又被修复,道道冰霜层层覆盖其上。

    她不忿地用爪子拍打在上面,咆哮声惊起林间飞鸟。

    “咔嚓”,丝丝银白裂痕在屏障蔓延,瞬间带动一层法术运转,歇下漫天飞舞的尘埃,视线一下子就清明了,黑气四散间有人抓住时机。

    安乐整个人躺下去,打滚,宛如孩童嬉闹。毛发下爆开颗颗血珠,碎肉喷洒,一道角度刁钻的暗箭隐藏在密密麻麻的剑雨中,余者射向安乐的眼睛。

    修士们正欲进行最后的殊死搏斗,两道剑影斜刺而出,一同抵挡安乐的横扫。

    红色的竖瞳倒映出万雪松与宫月霞蓄势待发的面容,他们只迟疑了一瞬,从小学习的道义不允许他们袖手旁观。

    “哈哈,这下被我抓到把柄了吧!亏的主人收留你们,对你们这么好!”安乐顾不上打斗,狐尾狂暴地朝两人甩去,撕裂空气发出尖啸,幸灾乐祸道。

    她现在心情格外美好,正欲添油加醋告诉大人,却见大人正费劲力气去折胸口的箭,眉头蹙起,疼得直吸气,入目满是鲜红。

    那一刻的杀意无比纯粹,令人脚底生寒。

    阿玖须臾间缓好,咽下上涌的血痰,扯出一个欠欠的笑容,挑衅道,“还打吗?”

    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若无其事偷偷借力、起身,指尖微微发颤,偏生他还不知收敛,用看众人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只只粪水里蠕动的蛆虫。

    嗓音带着浓浓的嘲讽与不屑,“啧,废物就是废物,一群没断奶的脓包,偷袭也算是你们最拿得出手的了,还自诩什么正派人士。笑掉大牙,白白活在这世上糟践粮食,不如趁早拿刀抹了脖子干净。”

    绿袍修士们低头静默,手忙脚乱抬走吱哇乱叫的伤员,步履匆匆。

    人影绰约,和尚们奔赴战场,其中有一人格外扎眼,破旧袈裟沾血,金丝尽断、起了一个个线头。

    他面容悲悯,眉头紧锁,手指随意搭在死者手腕上,摇了摇头,似在惋惜生命的逝去,嘴里念着某段梵文。

    只是抬头的瞬间露出那双满是精光的眼睛,却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

    指尖熟练地在布料上摸索,仍不忘拢一拢死者的衣襟,似在为他们整理衣冠,好全了他们死前的体面,只是空出的那只手把什么东西收入袖袋。

    他正要搭在另一死者手上,哪知那人一骨碌弹跳起身,两个脑袋磕在一起,实诚地“咚”了一声,如同寺庙里和尚们敲击木鱼,香烛的白烟斜躺着、撩过鼻尖。

    疼得“死者”龇牙咧嘴,一手捂住额角微肿的小包,眼睛一瞪,正要开骂,一见是这和尚,又一屁股坐下,阴阳怪气道,“哟,慈悲为怀的千遏大师吗?又来超度亡魂啦?”

    “自是比不得你,号称无所不知的念尘大侠,怎么地上还舒服吗?”千遏眼皮都没抬,转身摩挲另一具断头尸首,反唇相讥道。

    “还行吧。”念尘拍拍衣袍上的泥土,把一个个小土块抖落在千遏身边,用力啐了口唾沫,“呸呸呸,这里的土有点苦,怎么哪里都有你啊?”

    “谁知道呢?可能因为我比较善吧。”千遏耸耸肩,也不端架子了,从袈裟里掏了本书,正欲丢给念尘垫垫屁股,一看名字,嗤笑一声,“这僧人也不老实啊,啧。”

    “没少看嘛。”念尘接过摇摇头,毫无心理负担坐下。

    两人在战场的边缘,时刻留意中央人的动作,看阿玖或发愣或苦笑,连同那嘲讽背后的恐惧也摸得一清二楚。

    念尘朝阿玖挥挥手,扬声道,“不打啦!下次吧!”

    他甩甩胳膊,垫脚拉伸拉伸,起身,扭了扭腰肢,“快点啦,小遏~遏~”

    说完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夸张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咦~我说话怎么这么恶心呀~”

    他起身,猫着身子来到千遏身后,朝着千遏屁股就是一脚。

    千遏专注手下动作,嫌弃瞥了念尘一样,一把扯过念尘那只脚,朝后掼去。

    念尘哪能如千遏的意,双手搭在千遏肩膀上,借力朝一翻,顺势靠在千遏旁边,把头伸到千遏面前,“生气啦?”

    千遏满不在乎,抛给念尘一个包裹,道,“拿着,好东西呀。”

    “嗯~”念尘尾音上挑,随意解开,不满地嘟囔道,“就糖啊,真小气。”

    他三两下剥开糖衣,高抛,丢入嘴中,百无聊赖看着那些自从他说完就首尾不顾地逃走了的众人。

    夕阳西下,两道身影并肩走在小路上,一人指尖轻轻碰了对方一下,一触即离,却不期被对方方握住,藏入袖口。

    “这些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念尘吐出口中硬糖,不满道,“不好吃。”

    “嗯。”千遏在宽大的袖袍下把玩着念尘的手指,捏了捏,蜷缩于掌心,又悄悄往念尘手中塞了些什么。

    “看了传言是真的,真没到他们兄弟俩再见是这样一副场景。我还找到了玄煜的弱点,起手他会停顿半秒,腋下三寸有暗伤。”念尘抽出手,瞧了眼,抛着玩。

    他歪头歪脑,朝千遏的耳垂呼气道,“我棒不棒?是不是离目标更近一步呀~”

    哪知千遏的关注点根本不是这个,“你…还走吗?”

    念尘一时没反应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