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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连夜觐见太后

    暮色苍茫。

    南皮郡府。

    袁绍面如金纸,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

    他双目无神地靠在软垫上,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邺城陷落、审配授首、主力尽丧的消息。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我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麾下带甲十万,谋臣如雨,猛将如云————为何会败给一个边地鄙夫?为何他手下那群乌合之众,能摧垮我的精兵强将?”

    他想不通,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吕布的势力,在他眼中不过是并州武夫、西凉馀孽、蒙特内哥罗流寇、白波贼子、

    匈奴蛮骑的混合体,是一群真正的“杂碎”!

    可就是这样一群杂碎,竟将他这支汇聚了河北精华的大军打得七零八落!

    “主公,保重身体啊。”一旁的郭图脸上写满了忧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袁绍猛地睁开眼,厉声道:“公则,你的意思是让我弃了南皮,去青州投靠显思?我袁本初竟落到要依靠儿子的地步了吗?天下人会如何耻笑于我!”

    郭图心中暗叹袁绍此时还在计较颜面,脸上却愈发躬敬。

    “主公,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北有公孙瓒虎视眈眈,西有吕布新胜之锐,南面还有田楷、刘备凯觎。南皮虽坚,但已无足够野战之兵,若吕布挟大胜之威,联合公孙瓒四面来攻,恐难久守啊。”

    “青州有大公子经营,背靠大海,纵有黄巾之乱,亦可周旋。我等暂避锋芒,连络兖州刘岱、淮南袁公路。主公振臂一呼,未尝不能卷土重来,收复河北!”

    袁绍脸色变幻不定。

    他何尝不知眼下形势危如累卵?

    只是这“弃城而逃”的决定,对他四世三公的骄傲,无异于一场凌迟。

    沉默了许久,他颓然地点了点头。

    “就————依你之言吧。传令,轻装简从,连夜出发,前往青州————”

    虎牢关下,曹操军寨。

    中军大帐内,夏侯敦愤愤地将马鞭掷在案上。

    “孟德!那刘岱鼠目寸光,只知让我们攻打这固若金汤的虎牢关,白白浪费兵力粮草!眼看吕布在冀州做大,我等却在此蹉跎岁月!在他手下,难成大事!”

    曹操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听着夏侯敦的抱怨,忽然笑了起来,而且笑声越来越大。

    “元让,稍安勿躁。”曹操止住笑声,眼中精光一闪,“刘岱确是庸才,目光短浅,错失良机。但正因他是庸才,我们的机会才来了。”

    夏侯敦一愣:“机会?孟德的意思是————”

    曹操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向充州的位置。

    “青州黄巾百万,已肆虐兖州,杀刺史焦和,其势滔天。刘岱身为兖州刺史,剿匪安民,责无旁贷。”

    他转过身,看着夏侯敦,笑道:“我们不需要另投他处”。我们只需要————说服刘使君,亲自率军出征,平定黄巾即可。”

    夏侯敦瞬间明白了曹操的意图,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借黄巾之手?”

    曹操脸色悲泯。

    “刘使君为国捐躯,我曹孟德受兖州士民所托,不得已而暂代州事,率众平叛,安定地方————”

    帐内烛火摇曳,将曹操的身影拉长,投在帐壁上,宛如一头即将扑食的猛兽。

    雒阳,德阳殿。

    “骠骑将军、温侯吕布,上承天威,下赖将士用命,已于日前克定邺城,阵斩逆臣审配,剿灭袁绍主力!河北大局已定,逆袁授首指日可待!”

    使者洪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珠帘之后,何太后虽然看不清面容,然语气轻快了许多。

    “好!吕爱卿不愧为国之柱石!传旨,犒赏三军,为温侯及有功将士记功!

    “”

    殿内群臣反应各异,有真心贺喜者,有面露忧色者,更多的则是暗中盘算,思量着这突如其来的巨变会对朝局产生何等影响。

    散了朝会,司徒王允回到府中,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

    内心难以抑制的狂喜。

    “哈哈哈————好!太好了!天助我也!”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兴奋地渡步。

    “吕布!你果然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袁绍这心头大患,竟真被你铲除了!妙极!妙极!”

    他走到窗边,望向皇宫的方向。

    “冀州乃天下膏腴之地,钱粮广盛,人口众多。吕布既然得了冀州,定然将重心转移至河北经营。雒阳,这朝廷,迟早要空出来!”

    “到那时,驱走了这头猛虎,朝堂之上,还有谁能与我王允抗衡?太后一介女流,终需依仗外臣————这权柄,这中兴汉室的伟业,合该由我王允来执掌!”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总揽朝纲、号令天下的未来,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和笃定。

    河北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而新的风暴,已经在兖州的黄巾狂潮和雒阳的暗流中,悄然蕴酿。

    长秋宫内,何太后端坐于凤榻之上,手中是一卷墨迹犹新的《兴教开智策》

    。

    字里行间,那股欲要焚尽旧序的锐气,几乎要透纸而出。

    “臣吕布,顿首再拜,谨奏太后陛下:

    臣闻,治国之道,在固本培元。今观天下崩乱,其根源非在黄巾,而在黔首愚昧,士族壅塞。知识如甘霖,独润世家园囿;圣学似明月,不照寒门窗棂。此非天不覆,实为人所蔽。

    昔先帝创鸿都门学,已有破壁之志。今臣愿效古贤,于河北试行三策,为陛下铸万世之基:

    其一,石刻圣言,立学于野取太行青石,刻《急就》《凡将》之文;烧漳河陶版,录算数律法之要。每乡立碑,每亭设板,使童子牧竖皆可仰而诵之。

    其二,双途并举,唯才是举冀州岁举,孝廉与鸿都并进。士族荐其清誉,寒门献其实干。通刑名者可理讼,晓农事者可治县,知兵略者可戍边。使英雄不问来路,豪杰皆出彀中。

    其三,以实为纲,经世致用鸿都之教,不尚清谈。当授民以丈田亩、计赋税、断诉讼、察天时之术。学子毕业,即授亭长、书佐、司马之职,以实务验其才,以政绩定其升。

    或谓臣此策将撼动士林。然臣尝观:

    张角以符水聚众百万,朝廷何不以学舍收天下心?

    世家以门第拢断清流,皇家何不以实务开新源?

    昔商君徙木立信,今臣愿立石开智。石刻或可毁,然百姓心中既种明理之根,便如星火燎原,终成璀灿之势。

    臣本边鄙武夫,然每见稚子懵懂、壮士扼腕,常怀痛心。若蒙太后准此三策,臣愿以冀州为田,以刀戟为耒,为陛下种下万千读书种。纵使百年后吕布之名湮灭史册,但使北地孩童皆能诵“天地玄黄”,则臣心足矣。

    谨以血诚,上达天听。

    骠骑将军臣吕布谨奏”

    烛火摇曳,将何太后华美宫装映得流光溢彩,却照不亮她脸上的霾云。

    忽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殿外廊下传来,由远及近,打破这片宁静。

    守卫并未通传,能于此时,这般长驱直入者,放眼天下,唯有一人。

    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掀开。

    吕布一身玄色轻甲,日夜兼程,悄然出现在皇宫内。

    他目光如炬,望着凤榻之上这位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四目相对。

    太后凝眉。

    “放肆!吕布,你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