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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一万金难倒英雄好汉

    朝会散后,吕布入宫向太后辞行。

    长秋宫内,何太后以手支额,凤眉微蹙,声音带着一丝倦意。

    “朕心绪不宁,温侯,陪朕去苑中走走。”

    “臣,遵旨。”

    两人屏退左右,信步踏入芳林苑。

    时值盛夏,园中浓翠欲滴。

    太后来时换了一身素雅轻纱宫装,丝帛单薄,更衬得她身姿窈窕,肌肤莹白如玉,仿佛笼着一层光晕。

    清风拂过,衣袂飘飘,竟似要乘风归去。

    微风亦是多情,顽皮地撩起她如瀑的青丝,几缕发梢悄然拂过吕布的脖颈。

    那细微的酥痒,不似落在臂上,倒象搔在了他的心上。

    沉默良久,太后望着远处一池将谢的荷花,声音幽渺:“当真非走不可?”

    “军情如火,冀州百废待举。”吕布道。

    “何时动身?”

    “明日。”

    太后倏然停下脚步,侧首看他,眼波流转。

    “————就不能留下?”

    吕布默然。

    这个话题重若千钧,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一别,阳与河北,便是天堑之隔。

    失去军权制衡的雒阳,不会再欢迎他这头虓虎。

    他下次若再来,无非两种结局。

    或为阶下之囚,或为持刃之主。

    他没有去看太后,目光亦是投向残荷,却从眼角的馀光里,清淅地瞥见她那双凤眸中迅速积聚的水汽。

    以及那微微颤斗的单薄香肩。

    一股强烈的保护冲动涌上心头,他想将这具承载了太多孤独与重压的身躯拥入怀中。

    曾几何时,他们心照不宣,联手诛杀董卓、平定袁隗,是何等的默契与信任。

    岂料竟会走到今日这步田地。

    吕布素来不惯这等伤感的情绪,但此刻心头涌起的酸楚与无力,竟比前世白门楼上穷途末路,更让他心碎。

    他故作轻松地扯开话题。

    “太后他日巡幸冀州,臣必洒扫庭除,恭迎凤驾。”

    这话里的意味,太后听懂了。

    他亦有不舍。

    只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那无法逾越的君臣名分,以及龙椅上那个日益长大的少年天子。

    若无皇帝————

    即便他功高震主,又如何————

    这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便被她强行掐灭。

    她低声轻叱:“放肆!朕何等身份,岂有亲往臣属封地之理?你就————不能常回雒阳来看看朕?”

    吕布拱手:“太后但有所召,纵是刀山火海,布亦万死不辞,必星夜兼程,赶来觐见!

    “,“去去去!”太后转过身,“什么死呀活的,不吉利!朕要你好好地活着,为朕扫平这天下!”

    “诺!”吕布沉声应道,最后一个抱拳,毅然转身离去。

    两人皆未注意到,不远处的曲廊拐角,一个少年天子死死捏着朱漆栏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吕布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

    太后已收起情绪,神色恢复威严清冷:“爱卿还有何事?”

    吕布沉声道:“卢植、皇甫嵩、朱俊、徐荣,皆是洁身自好、不结朋党之人。若由他四人执掌朝廷兵马,可保雒阳无虞。”

    太后微微颔首:“朕知道了。”

    这是他为她所做的最后布局。

    这一次,吕布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翌日,车马辚辚,旌旗招展。

    吕布带领一家妻女,在亲卫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出西园。

    陈宫、荀或、蔡淡与阏氏,尽在其中。

    西园之外,公卿百官前来送别。

    为首乃是太尉卢植,司徒王允,鸿都门学祭酒蔡邕。

    卢植须发皆白,但脊梁挺直,他握着吕布的手。

    “奉先此去河北,乃虎入深山。雒阳的安稳————只要老夫尚有一口气在,必不容宵小之辈祸乱朝纲!”

    蔡邕则将女儿蔡琰唤至一旁,语重心长:“昭姬,我辈文人,当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而非汲汲于权术钻营。温侯此番大兴文教,开鸿都门学,乃开天辟地之大气象,正合先贤之道。你能得温侯青睐,出任祭酒,是机遇,更是重任。当弹精竭虑,助其成此伟业,方不负平生所学。”

    蔡琰深深一拜:“父亲教悔,女儿谨记于心,定不负温侯厚望。”

    王允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惋惜。

    “奉先乃是国之栋梁,此去河北,当真难舍啊。”

    吕布看着他惺惺作态,微微一笑道。

    “河北距雒阳不远,若朝中有宵小作乱,祸及太后与陛下安危————某当亲率冀州十万铁骑,三日便可兵临城下。”

    王允笑容不变,拱手道:“温侯放心,允必竭尽全力,保朝廷安稳。”

    此时,并州牧丁原也打马而来,他与吕布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转而对着王允,发出豪爽的大笑:“哈哈哈!王司徒,阳这副重担,可就交给您了!您也放心,您在太原祁县的家族老小,我定会多加关照!”

    王允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却笑得更加璨烂。

    “如此,便有劳建阳公了!多谢!多谢!”

    三人各怀心思,在看似和谐的气氛中进行交锋。

    深宫之内。

    长秋宫的高台上,何太后凭栏远眺。

    她感觉心被掏空,随之被掏空的,是她垂帘听政的根基。

    王允野心勃勃,羽翼已丰;

    协儿日渐长大,心思难测。

    她深知,自己执政的地位,已然岌发可危。

    而在不远处,少年天子刘辩,正偷偷注视着母亲那失落而孤独的背影。

    他稚嫩的脸上,难以抑制地洋溢着一股挣脱束缚的兴奋。

    在他的眼眸深处,一丝属于帝王的、混合着野心与冷酷的光芒,正悄然萌芽。

    吕布一行人回到邺城。

    此前吕布派张郃带领主力帮助于夫罗夺回草原王庭。

    吕布并没有急于进攻袁绍控制的渤海、巨鹿、河间、清河等郡。

    而是借机休养生息,招募军士,巩固地盘。

    正是一番百废待兴,欣欣向荣景象。

    郡府内,吕布看着陈宫递上来的《兴教开智初步预算案》,眼皮子直跳。

    “一万金?”他抬头,看向自己这位首席谋士,“公台,你莫不是多写了一个零?”

    陈宫面色肃然,拱手道:“主公,只多不少。欲在冀州各郡县乡亭遍立石刻,使童子牧竖皆可习字,需采石、雕刻、运输、维护。

    欲建鸿都门学冀州分院,需选址、营造、购置典籍、延聘师者。

    此外,首批寒门学子入学,还需给予廪食津贴,以安其心,使其能专心向学。

    此三项,皆为吞金之兽。一万金,已是宫竭力压缩后的数目。

    吕布沉默,将目光转向另一侧的荀或。

    荀或会意,语气平静却不容乐观。

    “主公,府库如今仅存三千馀金,粟米十万斛。为休养生息,赋税仅收三成。之前抄没审配等附逆豪强之家产,计有六千金,已尽数用于阵亡将士抚恤、有功之臣赏赐,以及新募两万士卒的安家、粮饷与兵甲之费。”

    “如今库中这三千金,乃是维持州郡各级官吏俸禄、日常开销的流水。若尽数挪作兴教之用,只怕下月,文武百官便要喝西北风了。”

    吕布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战场上,他能挥戟纵横,但此刻,这“一万金”三个字,却比千军万马更让他头疼。

    “也就是说,兴教开智的事情做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