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狼骑，凉州铁骑，皆百战精锐，然连番大战，伤亡过半，急需要休养生息。
吕布传令，华雄和并州各部回各郡屯田休整，抚恤伤亡，严加操练新兵。
明年之前，未得将令，不得妄动！
至于兖州方向，吕布安排，沿河各渡口，非但不增兵，反而要撤去部分旌旗，示之以弱。
袁绍、张邈、曹操，挤在兖州这块地方，失了外患，内斗之心必起。
最重要的是，吕布前世记忆，明年此地有大旱，将遭遇前所未有的饥荒。
届时，饿殍遍野，军无粮草，民怨沸腾。
袁绍曹操等人内部已然耗尽气力，吕布再以精兵强将，挥师南下————
势必事半功倍！
吕布仅率领八百亲卫，直奔青州。
青州，北海城外。
蒙特内哥罗军的兵锋如潮水般冲击着摇城墙，喊杀声震天。
破城，似乎只在旦夕之间。
张燕立马阵前，眼神冷硬，正待下达总攻之令。
忽然，城头之上，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少女，身着粗麻衣衫，长发仅以一根木簪束起，未施粉黛，却清丽绝俗，仿佛硝烟与血色中绽放的一支白莲。
她澄澈而悲泯的目光，穿透战场，直直落在张燕身上。
她身后，铁塔般的管亥按刀而立，怒容满面，但那姿态，竟是前所未有的躬敬，如同最忠诚的护卫守护着不容亵读的神明。
张燕先是嗤笑一声，声音带着战场杀伐的戾气：“管亥！技穷了吗？竟要使出此等美人计？”
此言一出，阵前蒙特内哥罗将领哄笑四起，满是粗野的调侃。
“嘿！这小娘子生得可真俊！”
“管亥，这是你妹子不成？不如送下来，给咱们飞燕将军当个压寨夫人！”
“就是！跟在咱们将军身边，岂不强过在这破城里等死？”
那少女并未因这羞辱而有丝毫动容。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张燕，那眼神，那轮廓————
张燕的笑声戛然而止，一个尘封已久、几乎被他埋入心底的名号，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脑海！
他脸上的肌肉瞬间僵硬，瞳孔骤然收缩。
城头之上，少女清越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战场的嘈杂：“你，便是蒙特内哥罗军的飞燕将军？”
这一声询问，如同最后的确认，击碎了张燕所有的心防。
巨大的酸楚与激动猛地冲上心头，这个在尸山血海中都不曾眨眼的汉子，竟在这一刻视线模糊，泪如泉涌！
他几乎是滚鞍下马，跟跄几步，朝着城头的方向，带着哭腔道：“末将张燕————参见圣女！”
他强忍着跪地叩拜的冲动，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
他不能跪！
他是朝廷的青州刺史，是吕布麾下大将，这一跪，军心必乱！
可那是大贤良师的女儿啊！
是他和麾下万千蒙特内哥罗子弟，曾经用生命去信仰和追随的圣人的女儿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战场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原本杀气腾腾的蒙特内哥罗军阵，此刻竟象是被施了定身法。
前排的士卒握着兵器，茫然地看着主帅的背影，又难以置信地望向城头那道清丽绝俗的黄衣身影。
“圣————圣女？”
队伍中，一些年纪稍长、出身黄巾的老兵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恍惚。
“是大贤良师的女儿！是咱们的黄天圣女啊！”
“她还活着！黄天有眼啊！”
哗—！
整个军阵瞬间骚动起来！
许多老兵下意识地松开了握刀的手，甚至有人朝着城头的方向，不由自主地屈下了膝盖！
“将军————将军他哭了？”
“就因为那个女人？”
“她是谁？将军为何拜她？”
疑惑、震惊、以及对信仰本能的敬畏，在四万蒙特内哥罗军中蔓延。
张宁看着张燕，眼神依旧平静，只是那悲泯之下，多了一丝哀伤。
“飞燕将军，今日率军而来，是为了那汉家朝廷，来取我性命的吗？”
“燕不敢！”张燕抬头，泪水纵横满面。
“那么，”张宁的声音空灵如旧，“你是来归顺于我的吗？”
张燕痛苦地闭上眼，声音沙哑：“燕————不能！”
张宁微微偏头：“哦？既然如此，那就是你已背弃了太平道的信仰，忘了大贤良师的教悔吗？”
“至死不忘！”张燕几乎是吼出来的。
“既不忘信仰，又不能归顺于我————”张宁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困惑。
“飞燕将军，那你今日兵临城下，所求为何？莫非，是要拿我这故人之女的头颅，去向你新主吕布，换取一场富贵功名？”
她上前一步，张开双臂，麻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语气决然：“若如此，这颗头颅，你拿去便是。只求你，放过这满城的无辜穷苦之人。”
“燕—不敢！！！”
张燕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涕泪交加，几乎无法站立。
信仰与命令，在这一刻将他的灵魂撕成了两半。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城头上如同献祭般的身影，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茫然无措的麾下大军喝道：“撤————撤军！！！”
说罢，他再也支撑不住，在亲兵的搀扶下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率先逃离了这片让他心碎神伤的战场。
蒙特内哥罗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城头之上，默然肃立的清宁圣女。
她轻轻闭上眼，在心中低语：“父亲，您看到了吗？您点燃的火，还在烧————只是，它如今，该烧向何方————”
张燕回到大营，刚踏入中军辕门，便看到一个伟岸的身影，正负手立于他的帅旗之下。
那身熟悉的鎏金兽面吞头连环铠，不是吕布又是谁？
张燕心中一凛，连忙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张燕，拜见大将军！”
吕布转过身，神色平静：“免礼。”
他察觉到张燕脸泪痕与眼底深处的挣扎，不动声色地问道。
“听说你引兵去取北海，为何半途而返？发生了何事？”
张燕喉咙发干，心念电转。
清宁圣女的存在，如同一个烫手的山芋。
若据实以告，温侯会不会为了向朝廷示忠，或者为了根除后患，下令擒杀圣女？
那可是他张燕最后的信仰寄托。
可若隐瞒不报————
军中数万张嘴，此事绝难掩盖，届时温侯难免起疑心。
权衡利弊，张燕把心一横，垂下头沉声道：“回大将军，末将在北海城头，见到了清宁圣女张宁。
军中将士多为黄巾旧部，见之无不震动，军心涣散，士气难用。
末将故下令暂退。”
他说完，屏住呼吸，等待着吕布的回应。
“清宁圣女？张角之女？”吕布轻声重复了一遍，眼中爆发出一股灼热光芒。
“好！好一个清宁圣女！哈哈，飞燕，此乃天赐之宝也！”
张燕猛地抬头，看到吕布脸上毫不掩饰的喜色，心头不由一紧。
莫非温侯要将圣女擒下，献往雒阳，作为他彻底平定黄巾之乱的标志，换取朝廷更大的封赏？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以吕布如今雄踞四州、威震天下的实力，早已无需用这种方式去取悦朝廷。
那他如此兴奋，所图为何？
吕布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目光炯炯地道。
“飞燕，你不必多虑。我要的，不是她的人头。”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要你，将她请”到我的营中来。记住，是“请”，要好生礼遇，不可有丝毫怠慢！”
“天下黄巾百万，虽散犹存。张角死了，可清宁圣女”还活着！她就是一面旗帜！若能得她相助，百万黄巾馀众不望风归附？她一人，可抵十万精兵！”
张燕彻底明白了。
温侯看中的，是圣女身上那庞大的号召力。
他要掌控她，让她为自己所用！
这比杀了她，或者献给朝廷，其价值不知高出多少倍！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在张燕心中翻涌。
像征着纯粹信仰的圣女，终究还是沦为了霸业棋盘上的一枚重要棋子。
“末将————明白！”张燕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
“末将恕难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