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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简谐运动

    当这些奇怪而又重复的记忆出现在林异脑海中时,他忽然感到教室内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这段记忆并不是完整的,而是支离破碎的,但每个碎片都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拼接”在了一起。

    “星期一”的后面接上“星期五”,“星期五”的后面又接上“星期一”。

    那越过窗台的树枝剪了又长,长了又剪,而记忆中的“他”,也不断地冲进校长室,对校长提出完全相同的要求。

    循环往复……

    冰凉的雨滴落下,他又回到了“星期五”。

    树枝刮擦着窗户,象是来回反复的定时指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完成一次既定的周期运动。

    随着记忆的回响,林异好象看到三年二班的教室里出现了一道道重复的人影,他们有些站在讲台上讲着课,有些在教室的走道上走动,有的在和学生讲着课,有的在扮作“质点”,在既定的坐标系上来回运动……

    “我们先复习一下上节课讲过的内容。”

    “简谐运动,就是一种物体在平衡位置附近,受到与位移成正比、方向相反的回复力作用时所做的周期性运动。”

    “……”

    “就象是钟摆一样,不断循环。”

    讲台上的那道人影的手上下反复,画出了一道简谐运动位移随时间变化的函数图象。

    但这一次,人影的手却没有停在某个点,而是一直向外延伸出去,他的手越来越长,越过了讲台,伸到了教室的前门,又摸到了走廊上的栏杆,直到林异再也看不到……

    林异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幕,那只手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畴,象是一条被拉伸到极致的面团,越来越细,原来还有所谓的“宽度”,最后竟然变成了一条没有宽度的线!

    即便如此,那只“手”依然在上下翻复,构造出一幅完美无缺的函数图象。

    林异揉了揉眼睛,他眼前的人影又产生了变化。

    那长长的手不见了,变成了另外一种诡异的样子:

    只见那段短短的手臂正以肘部为圆心,指尖到肘部为半径,做着圆周运动!

    一圈、两圈、三圈……

    只要林异一直盯着,那手臂就会一直转动下去,就象永不停息的钟表!

    林异连忙挪开了视线,望向教室。

    他试图在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教室里找回一点“真实感”。

    然而,事情并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他看到一道正在扮演“质点”的人影在慢慢被压缩:

    原本还有着完整的“人形”,但在移动的过程中,渐渐地,它的四肢和头开始萎缩,剩下的肢干开始逐渐“圆润”。

    紧接着,那圆润的身体开始缩小,移动方式也变成了“滚动”。

    但这还没完,对于质点来说,大小、型状、动作……都是不重要的东西,于是那道人影决定将一切都给抛弃。

    它不再滚动,而是平移。

    它继续缩小,凝聚为一点。

    它不再具有生命的活性,完全融于坐标系之间。

    排列的课桌牢牢地将那颗质点困在其中,它再也无法变回原本的样子。

    描述它的不再是大小、型状、动作……

    它彻底成了坐标系上的一个点,描述它的只有纵坐标与横坐标,再加之一个无法改变的质量。

    那颗质点在课桌之间移动起来,划出一道道矢量,它的质量被用作计算位移所需的力,在不断拉扯之后,它最终停在了一个完美的平衡点。

    林异看着那质点冲入了自己的胸膛。

    “平衡点,居然是讲台!”

    瞬间,林异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大的恐惧,他感觉那些课桌在朝他包围而来,他下意识地想要往教室外跑去,却在移动的瞬间感觉到了一股“向后牵扯”的力。

    力刚开始并不大,却与他的位移成正比,当他即将到达教室门口时,力到达了极限,瞬间将他牵拉回了平衡位置。

    林异重新站回了讲台上,也是在同一时间,上课铃“丁铃铃”地响起,每一位同学都坐回了座位上。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就象是无法移动的平衡点一样,每节课的开始都是相同的。

    窗外的细雨仍在敲打着玻璃,枝丫有规律地刮擦,但坐标系之外发生的一切都无法改变坐标系的稳定。

    即使是“质点”本身的动作也一样。

    动作本就是可以被忽略的因素,所以不管质点做什么,理想的数学模型都不会改变。

    林异象往常一样拿出《三年级物理》的课本,这节课开始讲解一些简单的矢量计算。

    质点无声的挣扎,不会在坐标系上掀起任何风浪。

    学生们被窗外的树杈所吸引,老师轻轻地提醒,将他们的注意力拉回了课堂,第一章的计算虽然在考试中占不到多少分量,但该拿的分还是要拿的。

    为了应对那看得见摸得着的考试,学生们不得不抿灭掉对一切都好奇的孩童本性,也变成一颗颗只有质量和位置的“质点”。

    下课铃响起,课程又在既定的时间内结束。

    力终于放过了质点,林异象是逃命般离开了教室,他的心脏象是被捏紧一般,全身无力。

    他穿过走廊,爬上楼梯,使出了最后的一点力气,推开了校长室的大门。

    “校长!我……”

    “林老师,你是为了树的事情而来的,对吧?”

    ……

    沉默。

    林异看着那戴着老花镜的老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记忆中发生的一切与此时的画面产生了重叠。

    他已经不记得重复过多少次相同的事情了。

    那道人影不断地在“星期一”与“星期五”之间重复,树砍了又长,长了又砍,就象是永远循环的星期,在越过周末23:59的那一刻,又回到最初的平衡点。

    林异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记忆中人影从未说过的话:

    “不是。”

    他喉头微动,无比艰难地挤出这道声音。

    也是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老人猛然抬起了头,用一种惊诧的眼神看向了他。

    “你不是为了树的事情而来的?”

    “不是。”

    “真的不是?”

    “不是。”

    在林异再三做出肯定的回答后,老人惊诧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

    徨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