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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心意

    顾城推开门,那夜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书房内的沉闷。

    杨松正守在廊下,见顾城出来,连忙迎上来:“顾爷,谈完了?”

    “恩。”顾城大步朝院外走去,“走,回旅部。”

    杨松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顾爷。”

    感觉他言语里有异样,顾城登时把目光转了过去:“怎么?”

    杨松憨厚一笑,象是变魔术似得拿出包东西来:“刚刚王家的管家过来,偷摸塞给我一包东西,说是一定要交到您手上。”

    王家管家说,是小姐特意嘱咐要亲手交给顾爷的,旁人碰不得。”

    顾城没有说话,而是悄无声息地接过。

    油纸包四角尖尖,用细麻绳精心捆好了,能看出送礼人的用心。

    可这入手不重的小包,却象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没说什么,而是挺直腰杆大部走向停在院门口的汽车。

    这是汤玉麟被撤职后,帅府除了批款给粮送装备,还给他配了车。

    杨松快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顾城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一瞬,隔绝了锦州官邸的灯火,和深夜的寒露。

    车内昏暗,只有月光通过车窗,落在膝头那方素色棉布上。

    他沉默着,直至回到房间在桌前落座,才打开台灯,对着暖意的灯火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缓缓拆开布包。

    居然是烟丝。

    一股烟草特有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色泽金黄油润,一看便知不是市面上寻常能买到的顶级烟丝。

    她居然……

    顾城心里竟有些震撼。

    他甚至不知道王语悠是怎么知道自己爱抽烟,更不能想到她对自己的喜好如此上心。

    他定了定神,将油纸包轻轻放在桌案上,指尖还残留着那缕醇厚的烟草香。

    直到现在他才注意到,烟丝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缄。

    顾城伸手抽出信缄,展开。

    台灯的暖光映在纸上,字迹清秀端正,写的一笔一划。

    顾长官亲启:

    家父病中脾气急躁,言语若有冒犯,还请顾长官莫要放在心上。

    听闻您近来操劳过度,烟瘾又重,市面上那些粗烟丝伤身。

    这包烟丝是我托人从关内捎来的,比本地的好些,您将就着用。

    锦州时局艰难,您以一己之力撑起整片天,语悠心中敬佩。

    此间种种,语悠都懂,只望您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劳累。

    王语悠拜上

    短短几行字,顾城看了足足三遍。

    信上没有半句逾越的话,没有诉苦,没有埋怨,甚至连父亲那番敲打都只轻描淡写地带过——

    只说“脾气急躁,言语冒犯”,把所有委屈都揽在了她自己身上。

    可那句“此间种种,语悠都懂”,却象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口。

    懂什么?

    懂彼此的身不由己?

    懂他们不能走得太近……还是懂父亲那番话背后的深意?

    顾城将信缄重新叠好,拿起桌边的笔记本,小心地夹了进去。

    随后他轻轻捻着烟丝,陷入沉思。

    “你跟我女儿走得近,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你顾靖川是想攀附我王家的势力。”

    “你辛辛苦苦立起来的威望,难道要因为这些闲话,被人戳脊梁骨?”

    这话没说错。

    他是大帅钦点的锦州守将,是陆军整理处派来整军经武的刀。

    眼下锦州局势未稳,日军间谍潜伏暗处,汤系旧部虎视眈眈,军中内鬼还没清干净——桩桩件件,都容不得他分心。

    可那包烟丝,那封信,那句“此间种种,语悠都懂”,却象一颗石子,投进了他本以为已经封死的湖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平复了大半。

    随后他将那包烟丝放进抽屉里,合上。

    然后,他吹灭台灯,和衣躺下。

    窗外,月光渐渐西沉,夜风也凉了几分。

    这一夜,他终究没有睡踏实。

    …………

    次日刚蒙蒙亮,顾城便起了身。

    他洗漱完毕,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从军需处调来的帐册,厚厚一摞,封面上落着一层薄灰,显然有些日子没人翻动过了。

    另外,王永江还把锦州有关大营的建材等两本帐借给了他,趁着今天没啥事,

    “浩子。”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杨浩端着一壶热茶小跑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顾爷,您起得真早。”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顾城将那摞帐册往桌案中间推了推,“来,坐下,帮我一起看。”

    杨浩应了一声,搬了把椅子坐到对面,翻开第一本帐册,凑近了逐行细看。

    顾城也翻开一本,指尖顺着密密麻麻的条目往下移——粮草采购、木料进货、洋灰批量、运输损耗……每一笔都记得工工整整,乍一看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偏偏是这种“太工整”的帐,最让人起疑。

    真正的军需帐目,往来繁杂,哪里能做到笔笔清淅,毫无涂抹?

    除非,是事后重新誊抄过的。

    顾城眯了眯眼,拿毛笔在几处可疑的地方圈了红圈,继续往后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茶壶里偶尔冒出的咕嘟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头从窗棂爬进来,又慢慢挪到桌角。

    杨浩看得额头冒汗,手指在帐册上比划了半天,也没圈出几处疑点,时不时偷瞄一眼顾城,见对方眉头紧锁,下笔如飞,自己反倒更紧张了,连翻页的手都有些发抖。

    顾城察觉到他的局促,放下毛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浩子,别急。这帐册不是一天能看完的,慢慢来。”

    杨浩连忙点头,可眼里的慌乱却掩不住。

    他是穆海生从团部带出来的文书,只是认字能帮着点点数,可究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查看这种密密麻麻的帐目,确实为难他了。

    顾城看在眼里,却没有多说什么。

    这年头,识字的都难找,更何况是精通帐目的专业人才?

    锦州旅部这帮人,打仗冲锋不缺汉子,可真要论起查帐核饷统筹粮草,能用的也就“小算盘”高天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