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蔡常远不由面色凛然,顾城却平静地将后半句话说完了:“就那点距离,骑兵一天就能到。”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蔡常远没有追问,只是顺着顾城的目光看向操场。
大约半分钟,他幽幽地说着:“顾爷,这前狼后虎,咱们以后得小心应付了。”
顾城听出他言语里的感慨,却没有急着接话。
此时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李大柱身上——
他刚从铁丝网底下钻出来,后背挂了好几道口子,已经跑到最后冲刺那一段了,步子不太稳,但还在往前冲。
他冲过终点线时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用手撑住膝盖站住了,抬起头来大口喘气,目光还盯着前面的跑道。
顾城收回目光,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很快被风吹散了:“前狼后虎,什么时候都有。关键是咱们自己站得稳不稳。
直军在山海关那边盯着,胡子在山上等着。这批弟兄要是能练出来,来了都能打。”
蔡常远一阵失神。
顾城回头注意到他的表情,旋即笑了下发问:“慧生兄,你这是怎么了?”
蔡常远回过神,自己也笑了:“没什么。就是觉得,跟着您干事,跟从前在汤四爷手下不大一样。”
顾城挑挑眉:“哦?我倒是愿闻其详。”
蔡常远一脸真诚地说着:“以前在汤四爷手下,属下说话没人听,提了意见也没人理。到了您这儿,属下就提了一句防务的事,您转头就让廷枢他们去安排了。说实话,没想到自己一句话,您能这么重视。”
顾城把烟掐灭:“你提的事有用,我就用。不对的,我也会告诉你……这种事,不用觉得稀奇。”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行了,也看得差不多了。回旅部,有事商议。”
蔡常远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操场边上的土路。
晨光已经把露水晒干了,脚下的土踩上去有些发硬,他俩钻进汽车回旅部,张廷枢已经进门了,正在跟杨浩重新梳理人员名单。
“哎,靖川你回来了?”
张廷枢抬头看过来,“正还有事跟你商量,这次征兵,一共征上来八百九十六人,我看了一下,年龄大多在十六到十九岁之间。”
顾城在他对面坐下,接过那份名单扫了一眼。
确实,名单上那些名字后面标的年龄,十六、十七、十八,最年长的也不过二十出头。
他抬头看向张廷枢:“底子怎样?”
张廷枢先是抬眼看看跟在他身后的蔡常远,随后摇头:“基本都是些庄稼汉,好些都面黄肌瘦,一看就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才来当兵的。体能什么的,说不上。”
顾城把名单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先把他们安排在工地上帮忙。大营那边缺人手,正好让他们去。另外,替换出一部分弟兄回来训练。”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蔡常远,“慧生兄,首批营房要封顶了,弟兄们也眈误了太久的训练……该让他们回去了,这事儿,你要好好安排一下。”
张廷枢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安排:“那替换多少人合适?”
“先换三百。”顾城说,“工地上留三百人继续干,剩下三百回来练。等首批营房彻底完工了,再把剩下的也换回来。
那批刚征上来的新兵,先跟着工地干活。饭要管饱肉要管够,等身体练出来了,再说训练的事……钱的事不用操心,我粗略估计,入秋前商会那边能有一笔不错的收入。”
张廷枢应了一声,转头跟杨浩交代了几句。
杨浩低头在名单一侧用铅笔记录着,顾城示意他俩别急着忙,而是迅速转开了话题:“今天得到了消息,也跟这事有关。”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滦州那边有动静,大帅让我们严密监视;所以,我把慧生兄叫来,就是商量这次剿匪的事。”
张廷枢回望着他,轻声说着:“大帅是支持了不少,可那批装备——步枪是拨了三百支,子弹也给了几万发。
可靖川你也知道,汤四爷留下的底子太薄,不光缺枪,连子弹都没剩下多少。那批装备拿来之后,先填了老底子,又匀了一部分给了新兵连。剩到手里的,确实不多。”
蔡常远明显看出了顾城的顾虑,接话道:“而且之前工地失火那事,烧了一小批弹药,虽然不是主力装备,但也折损了不少。”
张廷枢继续往下说:“大帅要我们防着直军,若我们对土匪动手,消耗军需之后,只怕——”
顾城看着两人:“我知道你俩的顾虑,但咱地头上若有胡子作乱,最后都是我们自己的麻烦事;
当然你们也不用担心装备问题,日本人赔的,还有之前缴获的,三笔凑在一起,勉强够把架子搭起来……不必动用旅里的装备。”
张廷枢明显还想说什么,但蔡常远却立刻表示道:“顾爷,属下觉得,可以让穆海生来。他是锦州本地人,周边的山他熟。进山的事,光靠地图不够,得有认得路的人带着,属下认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张廷枢一听这话急了:“慧生兄,你这什么意思?咱旅现在有困难,你不劝着点,居然还——”
顾城却没吭声,沉默着考虑他们各自的提议。
张廷枢却火冒三丈,瞪着蔡常远训斥,说是身为参谋应该为整个团队上心,你这只管顺着长官的话说,实在是小人行为云云。
眼看蔡常远明显有点挂不住了,顾城刚想阻止,门房哨兵走到正厅门口,立正报告:“旅长,门口有个人自称姜超六,说要见您。”
屋里瞬间安静了。
顾城愕然,却没有急着回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张廷枢。
心照不宣的交互,两人几乎同时站起。
因二人的反应大为吃惊,蔡常远愕然道:“顾爷,您这是——”
顾城已经绕过桌案往外走了:“慧生兄,你先坐,我们一会儿回来。”
话没说完,人已经到了廊下。
张廷枢快步跟上,两人并肩穿过院子,门房哨兵跟在旁边引路,步伐也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