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紧张,是兴奋。他那个记帐本上的红圈已经画了七个,每画一个他都会在圈旁边标注日期、时间、拉人渠道和转化率。何明那一栏的备注写的是“林见羽从台球社挖来的,挖墙脚策略首次成功”。现在他要在第八个圈旁边写备注了,但他还不知道这个女生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钱多多的笔悬在表格上方。
“赵小棠,高一的。”
赵小棠写字的速度很慢,不是尤豫,是认真。她的笔迹比陆一鸣的还工整,每个笔画都压在格子里,不多不少。写完“棠”字的最后一笔,她把笔还给钱多多,然后退后一步,象是签完了一份重要的合同。
“为什么想加羽毛球社?”林见羽问。
赵小棠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揉过的传单,传单上刘小北印的那行字,“来就行”,已经被揉得快看不清了。但她还是指了一下。
“这个,‘来就行’。”她把传单折好放进口袋,“我以前在初中打过一点,但打得很烂。然后你们传单上说‘不限水平’,我就来了。”
“你不怕我们是骗人的?”
“怕,”赵小棠说,“但传单上说‘不骗人’。”
林见羽看了一眼钱多多,钱多多耸了耸肩,“传单确实写了‘真诚招新,不骗人’,那是江晚晴手写加之去的。”
江晚晴,那个从高二开始就把“真诚招新,不骗人”写在每一张传单上的学姐。那个在纸板上写“本社目前共五人,如再无人添加将于本学期解散”的人。她写“不骗人”不是因为那是招新策略,是因为她不想骗人。哪怕不骗人的代价是拉不到人,哪怕拉不到人的代价是社团被注销。
但她还是写了,而且现在第八个人,最后的这一个人,就是因为这三个字推门进来的。
“行,”林见羽说,“欢迎添加。周二周四下午训练,球拍可以借,不过社里的拍子—”
“我知道,”赵小棠打断他,“传单上写了。‘球拍可借,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她笑了一下,“我不用借,我有一把旧的。”
她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把球拍。拍子很老了,碳素拍,但型号是六七年前的。拍框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握柄上的手胶已经磨平了,露出底下发黄的底胶,但拍线是新的,新穿上去的线在阳光下反着光。这说明这把拍子被闲置了很久,然后最近有人把它翻出来,新穿了线,想着“可能还会用得上”。
“谁帮你穿的线?”林见羽问。
“我自己。”赵小棠说,“我初中学过穿线,在球馆里跟穿线师傅学的,穿得不太好,但可以用。”
钱多多的眼睛亮了。那个亮度林见羽之前在他脸上见过一次,是第一次宣布公款金额的时候。
“你会穿线?”
“会一点。”
“你知道我们社的拍子有多少把是断线的吗?”
“多少?”
“三把,”钱多多伸出三根手指,“不,现在是四把了。上周刘小北杀球又把一把的线打断了,我们没钱去外面穿,穿一次线要五十块,五十块够买,”他低头算了一下,“六又四分之一颗训练球。”
赵小棠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拍子,又看了看钱多多那个快要翻烂的记帐本,她好象忽然理解了这个社是什么情况。
“我可以帮你们穿,不用钱,线的话,我家里还有几卷旧的,能用。”
钱多多翻开了记帐本,在“支出”那一栏里,他画了第一条画了横线的记录:“穿线费用:零元(社员赵小棠提供技术支持)”。
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笑脸,这是他记帐本上的第一个非数字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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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江晚晴把更新后的名单送到了学生会。
羽毛球社,八人。
社团管理部的老师核对了两遍名单,盖章,归档。在“羽毛球社”那一栏旁边,用红色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合格。
江晚晴走出学生会办公室的时候,在教程楼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是体育馆的方向,通过树冠可以看到体育馆的白色屋顶。两年前她接手这个社团的时候,名单上只有三个人。她、钱多多、上一届社长。上一届社长说“这个社大概撑不过一年”。三年后,八个人。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她拉来的,第一年拉了三个,第二年拉了两个,第三年,第三年来了林见羽、何明、赵小棠。
她不知道这些人会留下来多久。林见羽进步得太快了,快到让她觉得这个小小的羽毛球社可能装不下他。何明还在纠结台球和羽毛球的“手腕方向冲突”,赵小棠初中的那点基础大概撑不了几个回合。
但至少现在,至少此刻,八个人,够了。
她把那份盖了章的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朝体育馆走去,今天是周四,训练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社团合格了,她要在训练结束的时候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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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馆里,下午的训练已经开始了。
陈远在做一对二的对抗练习,他一个人打刘小北和陆一鸣两个人。这不是欺负人,是刘小北自己要求的。“我们要练防守,你杀球最狠,你来攻。”陈远答应了。然后他把刘小北和陆一鸣在场上调来调去,两个人跑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趴了,陈远的呼吸只是稍微粗了一点。
何明在角落那张网前练搓球,江晚晴教了他基本的网前动作,搓球的收搓和展搓的区别。“对手离网远的时候用收搓,快速过网。对手离网近的时候用展搓,贴网急坠。”何明听完之后问了一句:“这两种搓法对手腕角度的要求不同,我的台球手腕能适应吗?”江晚晴愣了一下,她教了三年球,第一次有人用这种角度提问,她看着何明推了一下眼镜,那个动作和陆一鸣一模一样。
“你的手腕,”她想了想,“先试试,不舒服就停。”
何明点了点头,然后开始一板一眼地练,每一个动作都先思考再执行。慢,但标准。
赵小棠在场边帮钱多多整理球筐。她把旧球按羽毛的完整程度分成三档,好的、能用的、只能练发球的。分类的标准很细:羽毛折断超过两根的归入第三档,羽毛完整但球托有裂纹的归入第二档,完好的归入第一档。钱多多在旁边看她分类,她的动作比他专业太多了。“你以前真的只在初中打过?”“对。”“那你分类球的手法是跟谁学的?”“跟穿线师傅,他在分球的时候我在旁边看。”
钱多多在自己的记帐本上又加了一行备注:“赵小棠,分球技术疑似超过本社所有人。”
而林见羽。
林见羽在和江晚晴打练习赛。
这是江晚晴主动提议的。她已经两周没有和林见羽打过单打了,上一次打的时候,他还只能接住她三分之一的来球。但那是两周前。这两周里她注意到了很多她没说出来但心里一直在记的变化:他的挥拍声音变了,从长的“呼,”变成了短促干脆的“嘶”。他的步伐,虽然还是有很多错误,但激活的那一步比两周前快了差不多零点三秒。他回球的选择变多了,不再只是“打回去”,开始有了角度。反手,尤其是反手。他的反手挥拍速度和角度和他刚入社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象是有人在深夜偷偷给他换了一条手臂。
“你最近在加练?”她问。
“恩。”
“跟谁?”
“一个老头。社区球馆看门的。”
江晚晴的发球停了一下。她看着林见羽,他说“看门的”的时候,语气和林大河说“我以前也打过”的时候一模一样,轻描淡写,但眼睛里有东西。
她没有追问,她发球。
然后她被林见羽的回球惊到了,不是惊到他接住了发球,他已经能接住她大多数发球了。是惊到他回球的线路。她发了一个反手球,目的是压制他的反手位,逼他起高球。但他没有起高球。他反手推了一个平球,球飞过网的时候弧线几乎是平的,高度刚好压过网带,速度比她的预期快了至少百分之二十。她侧身去接,接住了,但回球质量被那一推完全打乱。球飘高了,给了他下一拍的机会。
他下一拍没有杀,他吊了一个对角线。
球贴网而过,安静地落在她够不到的那一侧。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颗落地的球。然后看着林见羽,他正低头调整自己握拍的位置。那个调整,拇指往上滑了一点点,食指和拇指之间的空隙重新校准,是她从来没教过他的。那是他自己在训练中摸索出来的,或者,是那个“看门的”教的。
“你刚才那个反手推,”她说。
“怎么了?”
“你两周前不会。”
“恩。”林见羽抬起头,“现在会了。”
他说得很平,不是眩耀,不是在说“你看我进步了”。他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两周前不会的,现在会了。至于中间练了多少次,他不觉得有必要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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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结束后,江晚晴把所有人叫到了场地中央。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举起来,上面盖着学生会和团委两个公章,红红的,象是两面缩微的旗帜。
“羽毛球社,”她说,“,合格。”
安静了一秒。
然后钱多多开始鼓掌。刘小北吼了一声,声音大到让隔壁篮球场的人都转头了。陆一鸣推了推眼镜,说了句“统计学上这是百分之百的存活率”。赵小棠笑了一下,很轻,象是在确认自己做了一个对的决定。何明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台球拍和羽毛球拍现在并排放在场边,这个画面本身就在说什么。陈远靠在墙上,双臂交叉,什么都没说,但他在笑。
江晚晴把名单折好,放回口袋。
“这个社从成立到现在,被注销警告过三次。第一次是我高一的时候,上一届社长把她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拉来了,凑到了八个人。第二次是我高二,我一个人拉了四个人。第三次,”她扫了一眼站在场地上的所有人,“是你们。”
“一个学期以后,我毕业了。”
她的语气很平。但钱多多的鼓掌停了。
“我走之后,”她看着钱多多,“,社长是你。”
钱多多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帐单你记了两年。帐本上的每一笔都对得上。从来没有少过一毛钱。你比任何一个人都知道怎么让这个社活下来。”
然后她看着林见羽。
“你,”她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比正常的多了一秒。然后她说:“你好好打。”
林见羽看着她。夕阳从体育馆的气窗里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肩膀上。她的马尾和两个月前他在社团招新摊位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扎得很紧。但那道从耳后滑出来的碎发还在,她到今天都没塞回去。
“我会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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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社区球馆。
林见羽今天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苏云樵果然在扫地,他拿起墙角的第二把扫把,这把扫把是他上周从家里带来的,面馆后面厨房用的那种长柄竹扫帚。苏云樵看了一眼那把扫帚,没说“不用你扫”,也没说“谢谢”。他说的是:“墙角,那边没扫。”
两个人各自扫了二十分钟。球馆里只有扫帚划过地胶的沙沙声。老年队来的时候,场地已经是干净的了,不只是地面干净。球筐里的球分好了类。网拉紧了。窗帘拉开到刚好不晃眼的程度。
“你已经学会扫场地了。”苏云樵坐在场边的椅子上,“你知道扫场地对一个打球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这个场地是你的,不是别人的,是你的。你会扫它,是因为你在乎它干不干净,你在乎它的网有没有拉紧,它的地胶有没有翘边,它的球有没有分类,一个人什么时候开始在乎场地了,”他把手里那颗旧球放在椅子扶手上,“,就是真的开始打球了。”
林见羽低头看着自己扫过的那半边场地。地胶被他扫过的局域在晨光下面泛着一层浅浅的光,不是反光,是干净的表面特有的那种微亮。上面有几道鞋印,是昨天他和苏爷爷训练时留下的擦痕,他没把它擦掉。不是因为擦不到,是因为他想留着。那是他昨天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激活、制动、蹬地的时候留下的。每一道鞋印都在说:你在这里,你来过了。
“我今天晚上要回去一趟,”林见羽说,“社团八个人了,上学期刚凑满,学姐高三,快毕业了,她把社长的位置给了管财务的胖子,然后跟我说,”他停了一下,“,你好好打。‘”
苏云樵没有接话,他把椅子扶手上的旧球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
“她叫江晚晴。”林见羽继续说,“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说我’握得挺对‘的那个学姐。”
“她没说错。”
“我知道,但她只说了’握得挺对‘,你没说。你说的是’天生的‘,她还说了’我在国家队等你‘。”
“她要去国家队?”
“不。”林见羽摇头,“她毕业了,她不会去国家队,她是让我去。”
苏云樵把椅子转了一个角度,面向林见羽。
“那你打算去吗?”
这个问题在他的嘴里听起来不象一个问题。象是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想听林见羽自己说出来。
林见羽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拍子,拍柄上那根黄色手胶的盐霜已经复盖到了第七圈。从第二圈到第七圈,每一圈都是新的。每一圈都比上一圈的颜色深一点,第一圈是柠檬黄,第七圈是接近琥珀的颜色。汗水里的盐分在手胶的纤维里结晶,把原本均匀的亮黄色染成了深浅不一的层次,象是树的年轮,每一圈代表一段训练的日子。
“我不知道。”林见羽说,“我只知道,每天早上五点来这里。做五百个高远球。回到学校上课,周二周四去社团训练,周六加练步法,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在去国家队的路上‘,但我知道,”他举起拍子,对着晨光看了看拍面上的白色线痕,“我不想停。”
苏云樵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林见羽面前,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把林见羽手里的拍子拿过去,他握住拍柄,握的方式和林见羽一模一样的“活握”,拇指和食指之间留了一根手指的空隙,他看着拍面上的线痕,白色印记集中在甜区正中央,散开的范围很小,这说明击球点很准,一个只练了两周的人不该有这么集中的甜区磨损,但他有。
他把拍子还给林见羽。
“明天早点来。”
“多早?”
“四点四十。”苏云樵转过身去,拿起了那把刷子,“步法,你挥拍已经上路了,脚还在原地。明天开始,全场米字步。”
“什么是米字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