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网游竞技 > 从一根手胶开始 > 第十九章 苏爷爷的故事

第十九章 苏爷爷的故事

    大年初一,林见羽又去了球馆。

    这次他没有带面。他带了一保温桶的饺子,陈素芬年三十晚上包的,猪肉白菜馅,面皮是她自己擀的,每一张都擀得比饺子店卖的薄。馅里多放了一点姜末,不是故意多放的,是她切姜的时候林大河在旁边说了一句“那个老头一个人过年,姜多放点,驱寒”。于是陈素芬多切了半块姜。

    林见羽推开门的时候,苏云樵正蹲在器材室门口整理一个旧纸箱。纸箱的四个角已经磨破了,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里面的东西被旧报纸包着,报纸的颜色从白泛成了深褐色,大概是几十年前的报纸。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窗外的鞭炮声比昨晚稀疏了很多,偶尔有一两声从远处飘过来。

    “今天吃饺子。”林见羽把保温桶放在椅子上。

    苏云樵没有回头。他把旧报纸一层一层地剥开,象是拆一个放了太久的包裹。报纸的边角在他手指下面碎成了细小的纸屑,落在地胶上。他剥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手指停了。

    “这是,”他说。“我以前的照片。”

    他把报纸完全摊开,里面是一叠黑白照片。大概五六张,最上面那张是一群年轻人的合影,穿着统一的老式运动外套,胸口印着“中国”两个字。字的笔画很粗,是用那种老式丝网印法印上去的,在黑白照里呈现出一层比周围衣料更深的灰黑色。所有人站成两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后面的背景是一面白墙和一扇窗户,窗外的光线在相纸上变成了灰白色。

    林见羽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上面的人都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有些在笑,有些没有。他们的手都垂在身体两侧,手指的关节在黑白照里显得格外突出,那是一群握拍的人。

    “这个是你?”林见羽指着后排最左边那个人。

    那个人精瘦,肩比旁边的队友窄半寸,但站得很直。头发剃得极短,大概是那个年代的统一发型,他的表情在所有人里是最平静的,嘴角没有弧度,但眼睛里有光。

    “是我,”苏云樵说。“那年二十二岁。”

    “这是,”

    “国家队,一九六五年。”

    林见羽蹲下来,把照片拿到灯光下面仔细看。黑白照片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泽。后排七个人,前排六个人,一共十三个,每一个人都很年轻。每一个人的外套上都印着“中国”,苏爷爷站在最左边,他的个子不算高,但站姿是所有人里最正的。不是刻意站正,是那种被训练了几千次之后自然而然的正。

    “这些人,都是你队友。”

    “对。”苏云樵的手指从照片上慢慢移过,在每一个人的脸前面停了一瞬间。“老汤,”他指着前排中间那个人。“他是我们那一批里最强的,正手杀球,全国最快。后来当了教练,教出了好几个全国冠军,前些年,走了。”

    他的手指往右移了一个人。“老侯,”那个人蹲在前排最右边,笑得很明显。和周围人不太一样,他不是绷着的,他是真的在笑。“他是我们那一批里最晚退役的,一个人扛着男单扛了将近十年,我走了以后,他还在扛,后来,也走了。”

    他的手指继续往右移,第三个人。“老林,”他的手指在那个人的脸前面停了比前两个人更长的时间。“他是我的双打搭档,左手,反手比我好。”他的手指弯了一下。“走了。”

    林见羽看着那一排人,前排六个,后排七个,十三个人里,苏爷爷指了三个人的脸,三个都走了。

    “其他人呢?”

    “有的去了省里当教练,有的退了以后就没联系了。那个年代没有手机,地址变一次,人就找不到了。”苏云樵把照片从林见羽手里接过来,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些年轻的面孔,每一张脸都比他现在的年龄小差不多五十岁。“这张照片拍完之后的第二年,我们去了丹麦。”

    “去打比赛?”

    “去打比赛。”苏云樵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水褪成了”,下面列着十三个人的名字,姓在前,名在后,中间没有任何标点符号。“那时候出国打比赛,是一整队人坐火车去的。从北京到莫斯科,从莫斯科到哥本哈根。火车走了大概十天。我们在车厢里练不了球,就在走廊上练步法。老外列车员看着我们,大概觉得这群中国人疯了。”

    他把照片翻回来。

    “到了丹麦,当地报纸登了一条新闻。标题写的是,”他眯了一下眼,象是在回忆一个非常遥远的字句。“‘黄种人会打羽毛球吗?’”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象在说“昨天吃的是面”。

    “然后呢?”

    “然后我们打了二十四场,全赢了。”他把照片放在膝盖上,抬起眼睛看着林见羽。“二十四场。单打、双打、混双,每一场都赢了。丹麦人没有想到,我们自己大概也没有想到。我们只是把在国内练的那几万拍,一场一场地打出来。”

    窗外传来小孩放鞭炮的声音。一个二踢脚“砰,啪”地在楼宇间炸开,回声在小区里来回来去地弹了好几次。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嗡嗡地响着,和面馆后巷的路灯同一个频率。

    “那一年,”林见羽说。“有世锦赛吗。”

    “没有,第一届世锦赛是七七年,奥运会,羽毛球进奥运会是九二年。”

    “所以你们二十四场全赢了,但没有一个冠军头衔。”

    苏云樵低下头,把第二张照片从报纸堆里翻出来。那张照片是单人的,年轻的苏云樵站在一块水泥地的操场上,手里握着一把木头拍子。拍框是椭圆形的,拍面看起来比现在的拍子小很多。背景是一面灰色的墙,上面用白色粉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方框。方框的位置刚好在他肩膀高度。和社区球馆墙上那个方框一模一样的尺寸。和面馆后巷那个方框一模一样的尺寸。

    “那时候,”苏云樵说。“我们有世界冠军的实力,后来过了很多年,国际上才有人承认。当时的国际羽联主席在一次会议上公开说过一句话:‘世界上最好的羽毛球运动员不在我们的比赛里,在中国。’但当时,我们最好的那几年,一场国际大赛都没有。”

    他把照片放在膝盖上。窗外有麻雀从电在线飞起来,翅膀扑腾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球馆里听得清清楚楚。

    “六七年到七二年,整整六年,国家队没有参加任何国际比赛。不是我们不想去,是去不了。那些年我们每天训练:早上六点出操,上午体能,下午技术,晚上对着墙加练,每一个人都在拼命练,但没有人知道练了以后要去哪里用。老汤,”他指了指前排中间那个人。“每天杀球五百拍,杀到最后,拍线崩了,换线继续杀。他杀球的时速,那时候没有测速仪,但你要是站在他对面,你会觉得球还没离开他的拍子就已经到地上了。那种力量,他没有机会在世界赛场上用出来。” 愛書網 https://hk.aazzz/   第十九章 蘇爺爺的故事  

    他的手指又移到了老侯的脸上。

    “老侯是最能扛的一个,他在国家队待到七十年代中,终于等到了国际比赛恢复。第一次参加亚运会,他已经快三十了,那时候三十岁的羽毛球选手,和现在不一样,现在的运动医学能帮你恢复,那时候没有,三十岁,膝盖已经磨了一半。他在亚运会打进了决赛,决赛打了三局,第三局抽筋了,他咬着牙打完的,最后输了。输完之后他在更衣室里坐了一个小时,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话,‘终于打了一场,’不是‘终于赢了’,是‘终于打了一场’。”

    苏云樵把那张合照翻过来,背面十三个人的名字一行一行排着。他的手指在“林”字的开头停了一下,那是他的双打搭档,左手,反手比他好。

    “老林是走得最早的,退役以后回老家当了体育老师,在一个县城中学教了三十年。他从来不跟学生说以前在国家队的事,他儿子后来偶然翻到他的旧照片才知道,他爸以前是国家队的。他儿子问他为什么不提。他说,‘没拿过冠军。没什么好提的。’”

    苏云樵把照片重新叠好,压在报纸中间。他的手在叠照片的时候比平时慢,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每一张照片都需要被放平。

    “我们那一批人,最好的状态,全留在了训练场上。留在了对墙的击球里。留在了没有人记分的练习比赛里。等到有比赛可打的时候,”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背上那几条粗大的血管。“手已经慢了。”

    他把那张单人照片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字,笔迹比合照背面那行更用劲,象是写的时候用了全身的力气,“云樵,一九六四年,入国家队第一天。”

    “你遗撼吗?”林见羽问。

    这个问题他在除夕夜问过一次,那一次苏爷爷没有正面回答,他说了“有一个人让我不那么遗撼了”,但没有说出那个人是谁。今天的不同是,苏爷爷在手里拿着那张入队第一天的照片。二十二岁的自己站在一块水泥操场上,面前是一面画了白框的墙。背后是整个还没有开始但已经被时代耽搁了的黄金年华。

    苏云樵沉默了很久。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坐在隔壁小区里的麻将声已经停了,大年初一没有人打麻将。球馆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和两个人之间的呼吸。

    “遗撼。”他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撼,是没有站在国际赛场的地胶上。哪怕一次。哪怕只打一场,哪怕输了,我也想站在上面,知道那块地胶是什么感觉,知道那边的灯光有没有这边晃眼,知道对面的对手,是不是也紧张。”

    他把手放在那张合照上面,手指慢慢划过那十三个人的脸。

    “但有一个人,”他的手指停在那个最年轻的自己脸上。“让我不那么遗撼了。”

    “是谁。”

    苏云樵抬起眼睛看着林见羽,他的眼睛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泪光,没有笑意,只有一种非常平静的确认,象是他用了很多年才找到这个答案的准确位置。

    “你。”

    林见羽蹲在旧纸箱前面,膝盖下面硌着地胶上的一个微微翘起的边缘。他手里还捧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四十多年前的国家队阵容。前排后排,十三个年轻人。每一个人都在没有国际比赛的年代把最好的岁月留在了训练场上。而他们中最后还在教球的那个人,在除夕夜和大年初一,坐在一个社区球馆的旧椅子上,对着一个半年前连握拍都不会的高中生说:是你。

    “苏爷爷,”林见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我还没打过任何一场正式比赛,校际联赛,连报名都还没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每天早上四点五十出门。”苏云樵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不重,但很稳,象是每一个字都在被说出之前经过了足够的斟酌。“你做五百个高远球,你跑米字步跑了几千次,你蹲在墙前面打到手抖还不肯停,你被陈远打了二十一比三之后,笑了。”他把老照片从林见羽手里接过来,重新用旧报纸一层层包好。“我在你这个年龄,对着墙打,打到手上全是血泡。没有人告诉我哪里做错了,没有人帮我纠正,没有人说‘你的反手有点意思’,你比我幸运,你有人教,但我比你幸运,”

    他把包好的照片放回纸箱里。

    “我有你。”

    他把纸箱合上,用手在箱盖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一声“啪”和他平时把老球放回扶手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林见羽蹲在原地。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拳,那个握拍的姿势,虎口上被拍柄磨出来的茧贴着掌心。他低头看着地胶上自己脚下的位置。那块局域的颜色比旁边淡一点,是他几个月来在同一个位置反复练习激活的时候鞋底磨亮的。和苏爷爷年轻时在水泥操场上画的那个白框隔了半个世纪。但那个框的大小、高度、和白灰的颜色,是同一个。

    “苏爷爷。”

    “恩。”

    “如果我能打到国际赛场,”林见羽把右手展开,掌心朝上。“你跟我一起去。”

    苏云樵没有回答。他把纸箱放回器材室最里面的那个架子上面。架子上还放着他的刷子,他的扫把,他的旧球筐。纸箱被他慢慢地推了进去,停在架子最深处,那个位置从门口看是看不到的。只有站在架子前面才能看到。他把器材室的门关上,走回场边椅子上坐下来。然后他把那颗一直转的老球从椅子扶手上拿起来,在手指间慢慢滚动。

    “训练什么时候恢复。”他问。

    “后天,”林见羽说。“大年初三,陈远说他初四才回来,他过年去外省奶奶家了。”

    “那初三你自己练,早上还是五点。”

    “好。”

    苏云樵把老球放回椅子扶手上。窗外有麻雀从电在线飞起来,翅膀扑腾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球馆里听得清清楚楚。那几张旧报纸的碎屑还散在地胶上,白色,泛黄,极小的一片一片。林见羽拿起墙角那把竹扫帚开始扫。他扫到碎纸屑的时候停了一下,纸屑太轻,扫帚一碰它们就往很远的那个方向飘,落在他两米以外的地方。他慢慢地握住帚尖,轻轻地把那里新归拢的几毫米推到一角。他没有把它们倒进垃圾桶。而是蹲在地胶上用手轻轻拣起最后一片报纸,边缘最旧最脆,印着模糊老日期的那一角,铺在球馆侧墙上面那个跟了墙面三十五年的白色方框下沿放稳。然后继续扫剩下的地。

    苏云樵坐在场边看着他扫地。手里的老球转得比平时快了一点,大概是窗外吹进来的风让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加快了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