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浩走在最前头，刚拉开休息室的厚重木门，迎面就撞上了一行西装革履的人。
腾竞体育赛事部的总负责人，老金。
“哎哟，金总！这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郭浩那张脸变戏法似的堆起热络的笑，快步迎上去，双手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上下摇晃。
老金拍了拍郭浩的手背，视线越过他，落在后面的陈林身上。
“来找你们滔搏的功臣聊两句。今天这比赛打得漂亮！”
“那正好赶上了。我们正要去搓一顿庆功宴，金总赏个脸，一起整点？”郭浩这时候也是明白过来。
老金本想推辞，看了眼陈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啊，郭经理请客，我这哪有不去的道理。”
半小时后。
锦江区一家老字号火锅店的包厢里，红油锅底翻滚着牛油的醇香，花椒和辣椒的辛辣味直往鼻腔里钻。
滔搏众人平时天天吃基地阿姨做的营养餐，嘴里早淡出鸟了。
这会儿盯着锅里翻腾的肉片，眼睛全冒着绿光。
高天亮筷子挥得飞快，刚烫好的九尺鹅肠还没在油碟里裹匀，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溜气，还不忘跟旁边的左手抢最后一块酥肉。
绿毛端着杯冰镇酸梅汤，笑呵呵地看着这俩活宝闹腾。
陈林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个漏勺，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和着锅底。
老金端着杯啤酒，绕过大半桌，拉开陈林旁边的空椅子坐下。
“陈林，来一杯。”
“今天的比赛，打得是真漂亮，MSI状态得继续保持。”
陈林拿起手边的可乐碰了一下：“金总放心，我们队伍的状态还不错，MSI的奖杯跑不了。”
老金笑着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MSI对你们滔搏来说是大事，但从整个赛区的盘子来看，只能算个前哨战。”
老金顿住话头，目光越过沸腾的红油锅底，看了一眼还在闹腾的几个年轻人。
“你这状态得给我死死咬住，一直绷到今年八月份。”
陈林放下杯子，侧过头。
八月份，按赛程是夏季赛后半段，没什么特殊大赛。
老金没卖关子，凑得更近：“雅加达亚运会。”
亚运会。
这三个字分量有多重，在座的心里都门儿清。
电子竞技这几个字，在国内的舆论环境里，一直过得憋屈。
早些年被家长指着鼻子骂作电子dupin，后来资本进场，搞起了职业联赛，情况好转了些。
但说到底，在主流媒体和老一辈人眼里，这终究是一帮不务正业的网瘾少年在打游戏。
为啥？
因为没给国家挣过脸面。
“内部消息已经定了，今年电竞第一次作为表演项目入亚。”
老金语气严肃。
“这跟咱们平时打联赛、打S赛完全不是一个概念。那是披着国旗出战，赢了要升国旗奏国歌。上面领导眼睛都盯着呢。”
表演赛。
听着不如正赛名头响亮。
但任何竞技项目，想要挤进奥运会、亚运会这种级别的综合性体育盛会，流程都是铁打的。
先提名，再进表演赛试试水，社会反响好，下一届顺理成章转正。
这是个跳板，更是个里程碑。
“你想想当年北京办奥运，鸟巢里升国旗奏国歌，那是啥场面？”
“体育，说白了就是和平年代的战争。金牌榜上的数字，那是提振民族自信心的强心剂。咱们电竞圈，太缺这块金牌来正名了。”
老金这番话，说得透彻。
陈林从漏勺里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里七上八下地涮着。
他懂老金的意思。
腾竞作为官方运营方，做梦都想把英雄联盟的蛋糕做大。
怎么做大？
光靠办联赛、卖转播权不够。
得把这游戏从“娱乐项目”拔高到“为国争光”的层面。
只要披上了国家队的战袍，拿了金牌。
这层金身一镀，往后谁还敢说打电竞是玩物丧志？
社会形象一洗白，赞助商、资本还不跟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蛋糕做大了，谁吃得最多？
自然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
“陈林，你现在是LPL的招牌。这亚运会的大名单，你肯定是雷打不动的首发上单。”
老金看着陈林，抛出最诱人的筹码。
“你拿了这块金牌，你背后的经纪公司稍微一运作，商业价值翻个几倍都是保守估计。”
老金停下筷子，抛出个极具中国特色的人情世故。
“退一万步说，光宗耀祖啊兄弟。你老家那小县城，要是知道出了个亚运冠军。好家伙，县太爷保不齐得亲自提着果篮上你家慰问。县城主干道上，红底白字的大横幅一拉——热烈庆祝我县陈林同志勇夺亚运金牌。你父母走在街上，那腰杆子挺得多直？”
陈林把涮好的毛肚放进碗里，没急着吃。
老金这大饼画得圆，也真。
国内的国情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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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世界赛冠军，在长辈眼里也就是个打游戏厉害的小孩。
但你要是拿了亚运金牌，那就是国家功臣，是能写进县志的。
老金的目光越过陈林，看了一眼正抢着吃肥牛的小天和左手。
“选人的主要依据，是春季赛的成绩和选手的综合资历。”
老金斟酌着措辞。
“滔搏这次夺冠，按理说直接把你们整队搬过去最省事，磨合都不用。”
“但上面评估有顾虑。”
“你们滔搏其他几个小伙子今天打得真出彩。但资历太浅，大赛经验不足。这是代表国家出战，容错率极低。选人大概率会从RNG、EDG这些老牌强队里抽调人手。”
老金拍了拍陈林的肩膀，语重心长。
“除了你，滔搏其他人，很难进大名单。这事儿你心里得有个数。”
包厢里的空调冷风吹散了火锅升腾的白气。
陈林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可乐一饮而尽。
电子竞技的残酷，从来不只在召唤师峡谷的厮杀里。
人情世故、资历排辈，哪个圈子都免不了俗。
高天亮他们今天拼了命证明自己，拿了冠军，却连一张亚运会的入场券都摸不到。
换谁心里能痛快？
但老金说得也没错。
国家队求稳，要的是万无一失。
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在那些评委眼里，远比滔搏这几个刚打出名堂的新兵蛋子靠谱。
“这事我会处理好。”陈林放下杯子，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那就好，那就好。”老金松了口气，端起酒杯，“来，预祝咱们MSI旗开得胜，亚运会马到成功！”
两人碰杯。
饭局散场，已经是深夜。
成都的街头还透着股闷热。
郭浩去结账，几个队员站在火锅店门口的路灯下吹风。
高天亮打了个饱嗝，揉着圆滚滚的肚子，凑到陈林跟前。
“林哥，刚才那个金总拉着你嘀嘀咕咕半天，聊啥国家机密呢？”
左手和Gala也竖起了耳朵。
陈林看着这几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脑子里闪过老金在饭桌上说的话。
资历浅。
经验不足。
去他妈的资历。
陈林从兜里摸出颗薄荷糖扔进嘴里，咬得嘎嘣响。
“聊下个月的MSI。”
陈林双手插兜，看着不远处的霓虹灯牌。
“老金说，上面觉得咱们队伍太年轻，怕到了国际赛场上怯场，丢了LPL的脸。”
这话一出，高天亮那点困意全没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放他娘的屁！老子今天把宁王头都打烂了，怯场？让他去看看老子的赛后数据！”
左手也皱起眉头，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这会儿也来火了。
“我们是冠军，凭什么看不起人。”
Gala没说话，但那股子倔劲全写在脸上了。
陈林看着他们这副炸毛的样，乐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既然亚运会的名单现在定不下来，那就用成绩把那些评委的嘴堵死。
春季赛冠军不够分量？
那就去欧洲，把MSI的冠军奖杯捧回来。
把所有赛区的顶尖强队全踩在脚下，打出统治级的表现。
到那时候，谁还敢拿资历说事？
“不服气？”陈林挑了挑眉，“不服气就憋着。等到了欧洲，把其他赛区全当成人机打。打到他们连咱们的高地都看不到为止。”
高天亮狠狠啐了一口。
“干！老子非得把他们的野区给反烂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