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正握着女儿的手坐在灯下。她指尖的薄茧
女儿望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忽然想起十几二十年前父亲送离开家时,那时候还在城里面的老宅,也是这样站在灯下,背影被烛火拓得又瘦又长。?你父亲说,便是守着金山银山,夜里听不见一家老小的鼾声,心里也是空的。
窗外的虫鸣渐歇,。此刻那汪春水里映着灯火,也映着一个团圆的梦,正随着窗外的月光,慢慢漫进每个人的心里。
小翠从女儿家回去之后,心里一直在想,女儿会不会带着她的儿子女儿,还有公婆跟着一起去浔州,毕竟女儿是嫁过去的人,公婆年纪大了,离不开人照顾,两个孩子也正是黏娘的时候。她坐在院中的老藤椅上,手里捏着刚摘的豆角,眼神却望着村口那条路,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院里的鸡咯咯叫着从脚边跑过,她也没像往常那样呵斥。灶房的烟囱冒着烟,晚饭该做了,可她心里像压着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残阳把西窗染成一片橘红,堂屋里的旧木桌在地上投下斜长的影子。小翠坐在杌子上,手里攥着半只没纳完的鞋底,线头在指间绕了三圈,眼神却空落落落在墙角的竹筐上。她完全忘记做晚饭的事情。
儿媳从灶房端出来几碗糙米饭,见她这模样,把碗轻轻搁在桌上,“咔嗒”一声,木筷碰着碗沿。
皇浦云这个时候也出来了,“还在想婉娘的事?”他在她身边坐下,粗粝的手掌擦过围裙上的面粉。小翠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头,眼角的细纹里浸着水光:“过几日就要动身了,她真能舍得?”皇甫云拿起筷子给她碗里拨了些咸菜,“你当娘的心疼闺女,可婉娘如今也是当娘的人了。她家那两个小的,一个刚会跑,一个还在怀里揣着,哪能说走就走?”
小翠低下头,针尖猛地扎在指腹上,沁出一点红珠。“我知道……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她吸了吸鼻子,“想着如果女儿不去,以后隔着千山万水,再见一面难了。”皇甫云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传过来。“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咱们去浔州生活,就是为了一家人不再分开,她毕竟还要遵循公婆的意见。”皇浦云开导导着小翠。
窗外的霞光渐渐暗下去,灶间的油灯被风吹得晃了晃。小翠把手指含在嘴里,尝到一丝咸涩,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将那半只鞋底慢慢放进针线笸箩里。
晨雾还未散尽,婉娘已挎着竹篮站在娘家院外,青布裙角沾着些微露水,脸上却红扑扑的,像藏着两朵春日桃花。她刚推开那扇!我回来了!
正在廊下择菜的小翠猛地直起身,手里的豌豆荚滚了一地。她望着自家女儿鬓边新簪的珠花,又见那竹篮里露出半块油糕——原是公婆院里灶上刚蒸的,便知定有喜事。果然!说就随咱们一道去浔州!
。
小翠早已笑出了泪花,转身便要去灶房烧水,脚下却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手里的铜盆当啷掉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水花。
日头渐渐升高,透过院里的老槐树洒下斑驳的光影。婉娘坐在石阶上,听着母亲在厨房叮叮当当地备着点心,忽然觉得心口暖烘烘的。原来这世上最熨帖的,莫过于一家人心意相通,连去往远方的路,都变得像门前的石板路般踏实好走了。
暮色漫进李俊山的堂屋时,皇浦云正坐在对面摩挲着茶盏。粗陶碗沿已磨得发亮,像他们几十载的交情,不需多言便自有分量。
李俊山看着院子里面的簌青石板上。他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的兄弟,自己鬓角竟也染了霜色,当年那个买米酿酒的少年仿佛还在昨日。
皇浦云起身作揖,玄色披风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尘土。
李俊山突然攥紧了腰间的玉佩,那是当年结义时皇浦云送的和田玉,如今已被摩挲得温润通透。
窗外的梆子声敲了七下,更夫的吆喝声远远传来。皇浦云将一个油布包推过去,里面是他多年积攒的兵书和几张绘制详尽的地图。
李俊山的手指抚过油布上细密的针脚,那是皇浦云的妻子小翠一针一线缝的。
转身时,一枚虎符正飞过来,稳稳落在皇浦云掌心。。
残月升上檐角时,皇浦云的身影已消失在巷口。李俊山立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碗冷酒,直到晨露打湿了他的青衫,才发现掌心的虎符印记已深深嵌进肉里。
李俊山送完皇浦云,回到书房,案头堆起的公文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放下朱笔,指节因久握笔杆而泛白,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案头青瓷笔洗里的水早已凉透,倒映出他鬓边悄然滋生的华发。
钧州大旱刚过,赈灾的册子还在等着他核批。他望着墙上悬挂的《钧州舆图》,密密麻麻的城镇村落像棋盘上的棋子,压得他喘不过气。忽闻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他恍惚想起刚刚二弟皇浦云来拜别,曾笑着说他这州牧府的梧桐树上,住着三只灵雀。
皇浦云一袭青衫,足尖未染半分尘埃,言谈间天地灵气仿佛都随着他的语调流转。
案头镇纸下压着半张未写完的辞呈,墨迹早已干涸。他想起年轻时也曾向往过逍遥自在,如今却被困在这州牧府里,与钱粮赋税、刑狱诉讼为伴。掌心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冰凉的玉质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这玉带束缚的,何止是官袍。
窗外暮色渐浓,他起身推开窗,晚风带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远处天际,一弯新月正悄然升起,像极了皇浦云常握在手中的那枚白玉法诀。李俊山深深吸了口气,仿佛闻到了终南山的松涛竹韵,心中那团想卸甲归田、追随二弟修炼术法的念头,又开始蓬勃生长。他暗下决心,待秋收的粮草入库,定要将这辞呈写完递上去。
但马上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因为自己还要替二弟守着钧州,这里是二弟的起家之地。
皇浦云一行人回浔州,车马浩浩荡荡,足有二十余乘。自己的妻子儿女、仆从护卫,加上女儿女婿一家,还有几个孙辈孩童,队伍首尾相接,走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
孩子们的嬉笑打闹声不时从车厢里传来,混着车轮滚动的轱辘声,倒也热闹。皇浦云骑马走在最前,看着这支庞大的队伍,心里感慨万千。此次回浔州,有点落叶归根之意,却不想拖家带口,竟有这般规模。
队伍行至洛神谷外十里坡,便停了下来。姑姑姑父要在此下车,转道入谷。洛神谷在山谷深处,车马难行,只能靠步行。皇浦云亲自扶着姑姑下了车,又帮姑父拎着行李。
一行人沿着蜿蜒山道徐行,晨露从草叶尖滚落,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掠过树梢。姑父走在皇浦
转过山坳时,云雾忽然散开,远远望见洛神谷的飞檐隐在苍翠竹海中。
小翠攥着衣角的手心里沁出薄汗。她仍直直望着身前那个玄色背影,皇浦云的腰牌随着步伐轻晃,银链碰撞声在寂静山径里格外清晰。
山风裹着草木清气漫进车厢,小翠鼻尖微动,忽然听见泉水叮咚声自左侧传来。她掀开车帘一角,只见窄径旁生着大片紫茎兰草,叶片上凝着晨露,在日头下泛着碎银似的光。再往前,两株需三人合抱的古松如门神般立着,虬结枝干斜斜探向天际,松针间漏下的光斑在皇浦云肩头明明灭灭。
。小翠慌忙垂下眼帘,却见他指向远处云雾破开处——一道飞瀑自绝壁垂落,砸在碧潭里溅起丈高水花,水雾中隐约可见白墙黛瓦,檐角铜铃在风里发出清越声响。
她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这才发现周遭静得出奇,连虫鸣都低了三分。原来所谓洛神谷,竟是嵌在千仞绝壁间的桃花源。青石板路尽头,两名青衣弟子已垂手而立,腰间同样悬着银链腰牌,见了皇浦云便躬身行礼,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谷中仙气。小翠下意识屏住呼吸,攥着衣角的指节泛了白——当家的创立的地方,果然连风都带着规矩。
晨雾还没散尽时,小翠领着儿媳和女儿站在洛神谷口,就见谷底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浮在云气里,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朱红的廊柱缠着青藤,飞檐上的铜铃没风也轻轻晃,铃音细得像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