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峰。
玉清殿。
道玄真人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各脉呈上来的简报。
但他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些琐事上。
他眼皮微抬。
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墙壁，看向了殿外的天空。
那股毫不掩饰的强大气息，正在极速逼近。
是苍松。
这么急？
连通报都不通报一声？
道玄眉头微皱。
放下手中的毛笔。
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大殿门口的白玉广场上。
他刚站定。
那道青色剑光，就已经到了通天峰上空。
但让道玄意外的是。
苍松并没有在玉清殿落下。
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剑光拐了个弯。
径直朝着通天峰后山禁地——祖师祠堂的方向掠去。
道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
他要去找万师弟？
道玄袖袍中的右手猛地握紧。
周身法力涌动。
他想要出手拦下苍松。
万剑一还活着的消息，绝对不能泄露。
这不仅关乎青云门的声誉。
更关乎当年的那场公案。
若是让外人知道，那个曾经弑师的万剑一还活着，整个修真界都会震动。
到时候，青云门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苍松！”
道玄嘴唇微动，想要传音喝止。
但他看着那道剑光中透出的决绝和疯狂。
那只已经抬起的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太了解苍松了。
这百年来。
苍松虽然掌管龙首峰刑罚，威严深重。
但道玄清楚。
这人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一直恨着自己。
因为他觉得，是自己抢了万剑一的位置。
是自己害死了万剑一。
这份恨，这百年来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像是一坛陈年老酒，越酿越浓。
如果今天拦下他。
苍松恐怕真的会发疯。
甚至可能当场和自己拼命。
“罢了”
道玄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张平日里威严古板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罕见的疲惫。
“有些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去吧。”
“去见见他也好。”
“或许”
“这也是个解开心结的机会。”
“”
祖师祠堂。
这是一座古老而沧桑的建筑。
青砖黑瓦。
充满了岁月的痕迹。
四周古木参天，遮天蔽日。
即便是在大白天，这里也显得有些阴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
那是千百年来，无数青云弟子祭拜祖师所留下的气息。
“沙沙沙”
一阵有节奏的扫地声，在空旷的祠堂前响起。
声音单调，枯燥。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人，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慢慢地清扫着地上的落叶。
他的动作很慢。
每一扫帚下去，都很认真。
他的左袖空荡荡的，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但他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残缺。
脸上无悲无喜。
只有岁月留下的深深沟壑。
突然。
老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
只是那只握着扫帚的手，微微紧了紧。
但他很快又松开了。
继续低下头。
“沙沙”
扫地声再次响起。
就在这时。
一道青光重重地砸在祠堂前的空地上。
激起一片尘土。
苍松显出身形。
他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平日里那个注重仪态、一丝不苟的龙首峰首座，此刻却像个丢了魂的孩子。
他的发髻有些乱了。
呼吸急促。
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正在扫地的背影。
近了。
更近了。
这一路飞来，他脑子里想过无数种可能。
或许是那个叶玄在骗他。
或许只是个长得像的人。
但当他真正看到这个背影的时候。
所有的怀疑都烟消云散。
哪怕过了一百年。
哪怕化成灰。
他也认得这个背影！
“万”
苍松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双腿一软。
竟是直接跪在了地上。
膝盖撞击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
“万师兄！”
这一声呼唤。
凄厉。
悲怆。
仿佛杜鹃啼血。
包含了这百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悔恨。
扫地的声音停了。
那个灰衣老人终于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布满了皱纹和伤疤的脸。
苍松的瞳孔剧烈收缩。
怎么会老成这样？
当年的万剑一，是何等的英俊潇洒！
是整个青云门女弟子心中的梦中情人！
可现在
这张脸简直像是被毁容了一样。
特别是那条空荡荡的左臂，刺痛了苍松的双眼。
眼泪。
再也控制不住。
决堤而出。
那个在人前冷酷无情、执掌刑罚的铁面首座。
此刻哭得像个一百多岁的孩子。
“师兄”
“真的是你”
“你没死”
“你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苍松双手抓着地面。
指甲抠进石缝里，鲜血淋漓。
但他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疼，比这强烈一万倍。
万剑一看着跪在地上的苍松。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像是这一百年的光阴，已经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
“苍松。”
万剑一的声音很轻。
苍老。
沙哑。
完全听不出当年那个仗剑高歌的豪迈。
“你老了。”
这一句话。
让苍松哭得更凶了。
“师兄！”
“我也想不老啊！”
“可是你不在了！”
“这青云门这青云门变得我不认识了啊！”
苍松猛地抬起头。
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的眼神却变得无比凶狠。
“是道玄那个混蛋，把你害成这样的对不对？”
“是他抢了你的掌门之位！”
“是他把你囚禁在这里扫地！”
“我要杀了他！”
“我要把这青云门翻个底朝天！”
苍松吼得歇斯底里。
周身法力暴走。
周围的落叶被狂风卷起，在空中被绞成粉末。
这百年的怨气。
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恨道玄。
恨这个世界。
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住口。”
万剑一皱了皱眉。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
瞬间压下了苍松狂暴的气息。
“这里是祖师祠堂。”
“不得喧哗。”
万剑一重新挥动扫帚。
将那些被苍松搅乱的尘土重新扫在一起。
动作慢条斯理。
“师兄！”
苍松不甘心。
他爬起来，冲到万剑一面前。
一把抓住万剑一仅剩的那只右手。
“跟我走！”
“我们去通天峰！”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道玄的真面目！”
“这掌门之位本来就是你的！”
“只有你才配当青云门的掌门！”
万剑一没有挣扎。
任由苍松抓着。
他静静地看着苍松那张扭曲的脸。
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苍松。”
“当年的事，你真的以为是道玄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