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姜淮夜里来见陈钊,自然商谈的是要事。
堂厅之内,两人靠着太师椅,凑的相当近,豆大的火苗映照在两人脸上,照出了两人脸庞上那大大小小的皱纹来。
“元龙,他们是三月初四离开的,随行的有周家兄妹,桂老先生。四月底的时候,陇西来信,他们已经进入吐蕃境内了。”陈钊对着姜淮道。
“这我都知道只是吐蕃那么远,这回来不得最少七月了?”姜淮皱起眉头,露出深深的忧虑之色。
“那么远,能回来就行,安心等吧。”陈钊叹了口气。
“哎”姜淮也跟着叹气。
陈钊看着叹息的姜淮,岔开话题道:“对了,宋灿呢?”
“他护着李奉化去宣州上任了,之后会回去楚州,然后才来洛阳与我汇合。”姜淮道。
“李奉化去宣州上任?当什么官?”
“宣州司马。”
“呵。”陈钊笑了一声,“以他的才能,足以胜任一州刺史,当个司马,屈才了啊。”
“总有一天会当上的。”姜淮笑笑。
“对了,你来洛阳,给家里寄书信了吧?家里人会来洛阳吗?”陈钊问道。
“书信自然寄了,内子也回信了”姜淮忽然笑了出来。
“怎么说?”陈钊看着露出笑容的姜淮,来了兴趣。
“内子说了,他们就不来洛阳了,寿儿对一个姑娘痴迷的不得了,过了今年,恐怕寿儿就能娶上了。”姜淮笑道。
“什么姑娘?”陈钊凑近些问道。
“一个来自宣州的农村姑娘,是潜云带到楚州去的,生的花容月貌,为人又勤快乖巧,性子也落落大方。目前与她弟弟一起,在楚州的弘文馆读书,寄宿在我家里。”姜淮满面笑意道。
“还有这等好事?那老夫就等着吃元龙你家的喜酒了!”陈钊拱起手来。
“哎也是楚儿这丫头有福气,没想到真的给她带个嫂子回来了。”
“那你家可是双喜临门啊!恭喜恭喜了!哈哈哈哈”陈钊笑的非常开心。
“到时候,还请陈公来为他们主婚!”姜淮拱手道。
“那老夫绝不推辞!”陈钊满口答应了下来。
聊完喜事,两人渐渐的又转移了话题,聊到了朝政上来了。
“元龙,这兵部尚书当了几日,感觉如何?”陈钊问道。
姜淮摇头:“尚书难当啊我不过一个武人出身,打惯了仗,可如今天天要对着那么多公文,每天写字写到腰酸背痛,连个耍刀的时候都没有,真不痛快”
“可是元龙,没有比你更适合当兵部尚书的人了,这你得担待些。”陈钊劝了一句
“哎”姜淮仍然摇头,“如今边疆不太平,那些守边的将军,又都是世家大族出身,他们的军报文函到了兵部,兵部只能粗略一览,然后呈交中书省,让中书省与陛下做决断”姜淮说到此处皱起了眉,“陈公啊,在我看来,这兵部尚书,除了一些后勤杂务,好像跟兵事不沾边一样,做好了是应该的,没做好那就是背锅的,实在不是个好差事”
“难得见你发牢骚啊”陈钊闻言并未诧异,只是悠悠叹了一句。
“陈公,我今夜来此,也想跟您请教,我这兵部尚书,到底该怎么做?”姜淮说出了心里话来。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秉持初心,放手去做便是!”陈钊说道。
“这”姜淮皱眉,说得容易,但放手去做,那可是会得罪很多人的
“在朝为官,得罪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之前你不就得罪了史家吗?但是,你只要将陛下派发的事情做对了,那你便不会有任何事。忠于陛下,陛下就是你最大的靠山!”陈钊语重心长道。
“好,我知道了。”姜淮点点头。
“不用担心,这朝中,不是还有我吗?”陈钊冲姜淮笑了笑。
姜淮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当即起身朝着陈钊一拱手:“多谢陈公!”
“不用谢,记得请老夫喝喜酒就好。
“哈哈哈哈”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但是两人的谈话却被躲在外边的陈纾全听到了。
一向小气的陈纾顿时就很不舒服了凭什么姜楚能找到个文武双全的裴翾做夫婿,姜寿居然也能找到个花容月貌,勤快乖巧的姑娘当婆娘?
姜家人的运气怎么就那么好?
她不知道的是,还有更好的在后边呢!
五月十六,远在高轮密宗的裴翾,开始换第三轮药了。
碉房之内,青日缓缓揭下他脸上的白布,当全部揭开后,裴翾的另一半脸露了出来。
“哇!”
第一个惊呼出来的是周燕!只见她捂着嘴巴,眼中露出震惊之色,比看见雪崩还要震惊
“哎哟,这脸哎呀呀”桂恕也惊叹了起来。
姜楚看着这张脸,心都在“砰砰”跳!
此刻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当初那个烂了半边脸的丑八怪,而是一个面如冠玉,棱角分明,剑眉星目的美男子!
!裴翾看着众人诧异的表情,连忙问道:“怎么了?我的脸还是很难看吗?”
青日递过去一面镜子:“裴施主,你自己看吧。”
裴翾接过镜子一看,眼神一下呆滞了。只见镜子里的他,右脸上的疤痕已经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半张白皙无痕的脸这半边脸,干净的如同婴儿的脸一般,又白又嫩,没有痘印,没有皱纹,更没有残留的伤痕
裴翾不由伸手摸了摸,手指摸上去,轻轻的感受着,指腹上传来的是滑嫩的触感,他缓缓摸过去,仔细感受着,不多时,右眼眼角处就流下了一滴泪水来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再度看见旧时的容颜
“青日,多谢!多谢你!”裴翾放下镜子,一把握住了青日的双手。
青日笑了笑:“裴施主,这都是你的福分。”
“多谢你,让我重获新生,多谢”裴翾一把将青日紧紧抱住,惊得青日小和尚惶恐不已
被男人抱着,当然不舒服了。
“好了好了,放开青日小师傅吧,他都快喘不过气了!”姜楚笑着说了一句,说着说着她也流下了眼泪。
裴翾放开了青日,青日大口喘着气,还好没被勒死
接着,裴翾又看向了其余人,躬身拱手,郑重做了一礼:“多谢大家,陪我一路不远万里来到这里,裴翾因祸得福,以后,诸位就是我裴翾的亲人!”
“哈哈哈哈”桂恕大笑起来,走过去就给了裴翾一个拥抱!
裴翾也笑了,紧紧抱着桂恕,这个老头,帮他太多了。
桂恕抱完之后,周安也抱了上来
抱完周安后,裴翾松了口气,忽然,周燕也一把抱了上来,那柔软的身体一撞到裴翾身上,吓得裴翾双手不知所措
“裴大哥,太好了!以后你终于可以不用再戴面具了。”周燕红着眼眶道。
“呃是的多谢周姑娘”裴翾尴尬的说道。
看着双手不知所措的裴翾,周安连忙拍了拍周燕的肩膀:“好了好了,妹子,可以了。”
周燕松开搂在裴翾脖子上的手,却仍然紧紧的盯着裴翾那张脸,一眨不眨
多好看的一张脸啊这个人文武双全,长得又这么好看,脾气又这么好,又是个英雄
正当周燕心中打起小九九时,姜楚又大方的朝裴翾抱了上去!
“裴潜,我我没看错你你就是我的如意郎君”姜楚哽咽着说道。
裴翾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姜楚的后背。这个倔强的丫头,没想到居然跟着他走了这么远,一路不离不弃,这辈子就她了吧
正在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王有才,恭喜啊!”
裴翾松开姜楚,看向了站在碉房门口的独孤凤,同时也发现了独孤艳就在他身边。
“多谢独孤教主!我答应您的事不会忘的。”裴翾拱手道。
独孤凤摇了摇头,走过来凑近打量起了裴翾这张脸,然后感慨了起来:“这张脸还真是不错呢就比本教主差一点点。
“可是独孤教主,他才二十六,您已经六十六了。”周燕来了一句。
独孤凤看了周燕一眼:“周丫头,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本教主看你是个不错的苗子,要不你去我天穹山住一阵子如何?”
“多谢独孤教主,我可不敢去。”周燕道。
“哼!”独孤凤冷哼了一声。
刚哼完一声的独孤凤,姿势还未摆好,人就被身后粗暴的独孤艳一把推开了。
“艳儿,你不看路啊?”被推向一边的独孤凤有些生气的朝独孤艳来了一句。
可独孤艳的眼中却只有裴翾。
裴翾看着独孤艳,有些紧张,这丫头,也是不辞辛苦,一路带着他过来的,他心中也有些愧疚
“他们都抱了你,我可以抱你吗?”独孤艳问道。
裴翾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抱吧。”姜楚说了一句。
独孤艳转头看向姜楚:“你这是在显示你的大方吗?”
姜楚淡淡一笑:“那你觉得我该怎么说呢?挡在他面前,义正言辞的不让你碰他?”
独孤艳听得姜楚这么说,脸上一下就浮现出了怒意。
姜楚也毫不示弱,怒视着独孤艳。
“坏了,抢男人了”桂恕顿时低嘀咕了一句。
“王有才,你跟我回天穹山吧!我们两个”独孤艳忽然伸出了手,带着含情脉脉的眼神,说出了最温柔的话。
没待独孤艳说完,裴翾就摇头:“抱歉,我现在不能去天穹山。”
“为什么?”独孤艳问道。
“我若去了天穹山,还能回中原?还能回家乡吗?”裴翾问道。
“当然可以!”独孤艳斩钉截铁道。
“独孤艳,独孤教主都说了不会为难他了的,你这是什么意思?”姜楚站到了独孤艳面前。
“我跟他说话,没跟你说!”独孤艳冲姜楚吼道。
“那我也不会当做没听见!”姜楚丝毫不让,“他是我们中原皇帝陛下的臣子,一旦去了你们天穹山,你让他如何自处?你让他在宣州的家人怎么办?你为他想过吗?”
“姜楚,你这个废物,这儿轮不到你说话!”独孤艳抬手一掌就朝姜楚打去!
眼疾手快的裴翾一把就抓住了独孤艳的手:“不要打人!”
“让她打!我倒要看看她想做什么?”姜楚大声道。
“艳儿,算了,强扭的瓜不甜。”独孤凤一手摁在了独孤艳肩膀上。
裴翾也放下了独孤艳的手,说道:“抱歉,独孤教主,独孤姑娘,你们的恩情我裴翾会记得的,但是我不能加入你们,我还要回中原,有重要的事要做。”
“独孤艳,你听见了吧?”姜楚说道。
“用不着你来说!”独孤艳朝姜楚大吼了一声,吼完之后双眼滚滚落泪。
她的王有才,从在南疆救她那时起,就烙印在了她心里可是,这个与她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男人,却要回去跟别的女人成亲了她如何舍得?
姜楚眼珠转动了两下,然后看向了裴翾,她是很想跟独孤艳吵一架的,可终究是一路走来的同伴,也不能说翻脸就翻脸
“独孤姑娘,对不起”裴翾一开口,声音相当温柔。
“现在说对不起已经没用了。”独孤凤冷冷道。
“怎么没用呢?”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独孤凤神色一凛,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来了。
黑发白髯的老人自门外缓缓走入,他打量着姜楚,又打量着周燕,最后又看向了独孤艳。
“呵,三个丫头争一个男人,哎造孽啊”老人悠悠说道。
“不是您想的那样”裴翾弱弱道。
“还能是怎么样啊?”老人反问了一句,然后看向了裴翾,脸又一变:“哟,脸好了?”
裴翾低头不语。
“老夫看你们三个丫头都不错,不如都嫁给他好了。”老人忽然乐呵呵道。
“王老怪,你少在这里放屁!”独孤凤气的大骂。
“不在这里放屁?那咱们出去走几招?”老人直视独孤凤道。
“你!”独孤凤被噎住了。
“红袍怪,你别想了,你这孙女,是嫁不了他的,嫁了的话那是要出大事的。独孤丫头,要怪只怪你命不好,生在独孤家”老人碎碎念叨着。
“你有完没完?王老怪,你给我滚一边去!”独孤艳也大吼了起来。
独孤艳这一吼,让独孤凤吓了一跳。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跟老夫说话”老人一点都不恼,反而饶有兴致的看着独孤艳,“你要嫁他可以,不过要在姜丫头跟周丫头后边等着,知道吗?”
“你烦不烦?滚呐!”独孤艳再度吼了起来。
“滚?”老人再度呵呵一笑,“丫头,你再吼半句,老夫就把你爷爷红袍怪打个半死,然后活埋了,你信不信?”
独孤艳沉下了眉头,不作声了。
独孤凤脸色也相当难看,本想将这个王有才拐到天穹山去的,谁料半路杀出了这么个老头,还真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我裴翾能有今日,全赖诸位。无论是谁,裴翾都不会忘记这份恩情。我裴翾在此发誓,若是以后对不住在场的任何一人,就让我裴翾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永堕阿鼻地狱!”裴翾当场竖起三根手指发起誓来。
“呸呸呸!裴潜,你发这样的毒誓干什么?”姜楚责怪了一句。
“好!裴翾,记住你的话!”独孤凤冷冷道。
裴翾心中一顿,独孤凤称呼他裴翾,而不是王有才,这就说明他与他要分道扬镳了。
“王有才”独孤艳怔怔的看着裴翾,才说三个字,就哽咽了起来。
“行了行了,这蛊也解了,脸也好了,是不是该启程了?”老人说道。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青日道:“还有两道药没敷呢,还要四天才行!”
“行,那就再等四天吧!”老人说道。
“好。”
“好。”
姜楚,周燕同时说道。
接着,老人又看向了独孤二老:“你们也要等四天吗?”
独孤凤走到老人面前:“我们不会等四天,我们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