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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马库斯·瓦伦提乌斯

    公元247年,罗马建城999年,1月。

    多瑙河北岸,一座足以容纳数千蛮族的大营横亘在渡口以北的冲要之地上。

    营地西侧是一片平坦的河岸低地,冬日里覆着一层灰白的霜,毫无遮挡,一直铺到视线尽头;东侧则是一道坡地,坡上散落着一些光秃秃的树林。

    灰白的霜原与坡地上黑沉沉的枯林两相映照,天地间便只剩下这灰黑二色,倒显出一股子肃杀来。

    冬日水浅,河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朔风顺着多瑙河的河面毫无遮拦地灌过来,将营中的篝火吹得摇摇晃晃,也将对岸那股子腥膻的畜粪气味一直送到要塞的墙头上。

    与大营隔河对峙的,便是那座以基石血祭而得名的要塞。

    杜罗斯托鲁姆。

    杜罗斯托鲁姆要塞坐落于下默西亚行省的多瑙河南岸,河面在这里陡然收窄,形成一处天然的锁钥之地。

    南面的地势缓缓沉降下去,一路延伸向开阔的农耕平原,其间散落着几片湖泊与湿地;北面却被多瑙河干流紧紧抵住,河岸徒峭,只在要塞脚下留下一片狭窄的冲积滩。

    这种地形,罗马的工程师们自然不会放过。

    从图拉真时代算起,一百馀年间,此处的防线被一代代人用人力堆砌得如同铁桶一般。

    主墙以采自下游河谷的花岗岩与烧制陶砖交错垒砌,高逾四丈;墙上又加修了半塔式的了望楼,楼顶设弩炮台,可俯瞰北岸十里之内的人马动静。

    任何想要大规模从这里渡河的敌人,都得先闯过要塞脚下这片被高墙俯视的冲积滩,再仰着头去攻那永固工事的石墙。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此时,杜罗斯托鲁姆要塞中,一间军官专用的干燥石室里,十几只大小不一的军需木箱堆在墙边。

    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独自靠坐在那排木箱上,茫然的望着窗外出神。

    他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面容还带着些许青涩的意味。

    “还要再乱上几十年么?”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名叫瓦伦斯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名字在边境军户子弟当中再寻常不过,不过是健壮的意思而已,没什么特殊的。

    “那些梦……蛮族、瘟疫,皇帝一个接一个地被杀……难道都是真的?罗马……真是不可思议。”

    还在很小的时候,瓦伦斯就时常做一类梦。

    有时是几段重复的片段,有时又是接连几夜连续的故事。

    梦里的事就宛如发生在他眼前一般,是他的梦,但他却只是个过客,什么也做不了。

    幼年时他搞不清那些人是谁、他们在做什么,只当是寻常的梦罢了。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知道了更多的事,明白了罗马的掌权者是谁,罗马正在发生些什么,他这才恍然醒悟,搞清楚了这些梦是什么。

    那些梦,全是罗马未来将要发生的大事!

    看见了紧随其后的六帝之年;

    看见了元老院与禁卫军支持下的戈尔迪安三世,年仅十三岁却笑到了最后;

    看见了阿拉伯人菲利普弑君上位;

    还有奥勒良、戴克里先、君士坦丁什么什么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出些什么改变,又是另一回事了。

    道理很简单。

    三年前,瓦伦斯的父亲阵亡。

    按照罗马的法律,他拿出了价值四十万塞斯特斯的财产证明,顺理成章地继任了父亲骑士的头衔。

    然而,拜几任皇帝糟糕的经济政策所赐,他手中这笔财富看着不少,可新铸造的塞斯特斯含银量暴跌,最极端的时候,他手里流动现金的实际价值甚至比不上从前的百分之一。

    再加之此时已经是梦中那个被称为“军营皇帝”的时代了,凭财富和世袭获得骑士身份的传统路径,其含金量已大不如前。

    大量行伍出身的士兵因军功被直接提升为百夫长,再由皇帝破格授予骑士身份,军中职位早已人满为患,处于冗馀状态了。

    父亲不在了,原本十八岁后便该顺理成章成为一支辅助部队队长的他,如今却只能窝在父亲旧日同袍的军团里,做一个骑兵百夫长。

    只能说是被降级使用了。

    可是凭什么啊?

    不过,就在数月前,瓦伦斯的这种怨气忽然消减了许多。

    原因无他,皇帝菲利普亲自带着禁卫军与意大利驻屯军团,抵达了默西亚行省,解决入侵的蛮族。

    那些蛮族本是趁着货币改革引发军饷严重贬值后,士兵哗变造成防线缺口的机会,大举侵入上下默西亚行省,最远的甚至一路劫掠到了色雷斯腹地的。

    本就有巧合的成分,他们的准备其实也不充分,如今罗马皇帝率大军亲临,附近的蛮族自然尽数被菲利普给吸引了过去。

    但他瓦伦提乌斯所在的那支部队,却并未被征召。

    他们只能日复一日在城楼上,眼看着外面的蛮族以小队的形式散到各处劫掠,然后再带着各式各样的劫获返回营中。

    所以说,怨气只是消减了许多,却不是彻底的消失不见。

    而这种局面持续到要塞中的另一个正规军团——第十一克劳狄军团被奥古斯都调走整整一个月之后,那股残存的怨气便顺理成章地转为了愤怒。

    他不能再这么枯坐下去了。

    谁知道那些蛮族究竟经不经打?菲利普什么时候又会回到罗马城去?

    三相的赫卡忒,复仇的厄里倪厄斯女神啊!

    “瓦伦斯?”

    就在瓦伦斯胡思乱想、怨天尤人,甚至暗暗诅咒发誓的当口,房门忽然被人拉开,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裹着一股寒风,卷进了屋内。

    “塞克索。”瓦伦斯这才回过神来,看了来人一眼,“你不是在城楼上和咱们军团长观察敌营么,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父亲让我来叫你。”塞克索坐下来,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有个军事会议。等会儿我还要去叫副指挥官和首席百夫长他们。”

    “什么军事会议?”这话没头没脑的,瓦伦斯自然听得稀里糊涂。

    “针对要塞外面那伙蛮族的!”塞克索重新起身,几步跨到瓦伦斯跟前,伸手指向窗外。

    “之前你不是一直让我找机会给父亲提一下吗?我才刚和他说了几句,他就主动让我来叫你开会。我就知道,父亲不可能一直让我们守在要塞里的!”

    “你说还要叫副指挥官和首席百夫长?”瓦伦斯若有所思,随即忽然站起身来。

    “是啊。”塞克索收回手指,点了点头,“除了巴比罗、马格努斯他们,还有骑兵队长尼格尔和其他几个人。”

    “这不对吧?”瓦伦斯在石室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又连连摇头不止。“这几位,我没记错的话,对出战这事……”

    “这才是正常现象吧,”塞克索倒是十分坦然。

    “父亲虽然是军团长,可任何军事行动哪能绕过这几个人?这种会议本来咱们都没资格出席,这次还专门让我来通知你,肯定是父亲也支持出兵。”

    瓦伦斯听完,一时有些愕然。

    “走吧。”

    随即他不再多言,踱步走到门口,伸手拉开房门,一步踏入寒风之中。

    又重拾起了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