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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唯一的机会

    瓦伦斯显然对长久无人维护的罗马大道抱有过高的期待了,一场暴雨带来的影响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从奥德苏斯出来之后,哪怕他一路紧赶慢赶,想尽早回到诺维奥杜努姆,结果花了和来时差不多的时间,才堪堪走完一半路程。

    此刻,下默西亚沿海大道,雨后泥泞的路面上。

    瓦伦斯一行十馀骑十分狼狈地穿过了一座半废弃的罗马堡垒,然后停在一道岔路口前。

    往北是继续赶往诺维奥杜努姆的路,往东则是通往行省首府托米斯的路。

    “瓦伦斯,”塞克索终于松了一口气,把头盔摘下来,甩了甩上面沾着的泥水,“到托米斯看看有没有船北上吧。这一路坑坑洼洼的,还全是积水,根本看不清路面。要是马蹄踩进暗坑里摔断了腿,人摔下来倒没什么,马废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赶回去了。”

    “怎么默西亚的沿海,比我们草原上的水还多。我们那边也常下雨,怎么就没这么多水。”巴卡关注的点就很不一样。他在草原上长大,确实没看到过这么多水。

    浑身都是泥水的瓦伦斯抬眼看了看阴沉沉的天色,先是点了点头,认同了塞克索进城坐船北上的提议。

    然后他看了眼巴卡,左右是在岔路口稍作歇息,也就解释了几句。

    “何止是默西亚沿海?以后你要是有机会去了更南边的色雷斯、马其顿、亚该亚,甚至整个希腊,就会发现,走到哪里都是这样。山海之间夹着几块小盆地,不象草原上一大片平地可以让雨水到处散开。这里山脉众多,水只能顺着既定的河道往下游汇聚。也是因为这样的地形,希腊的那些城邦反而更加亲近大海,在半个地中海上留下了一堆殖民地……算了,这种事以后有机会你自己去南边看看,进城吧。”

    说完他一抖缰绳,朝东侧那条路上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塞克索,进城之后你带几个人直接去码头看看有没有船要出发的。其他人赶了一路也辛苦了,先去找个地方歇着,今天还不一定能出发呢。”

    托米斯建城的历史极为悠久,名字来源于古希腊语中“切割”的意思,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则是和那则伊阿宋查找金羊毛的故事有关。

    传说伊阿宋带着美狄亚逃离科尔喀斯时,美狄亚的父亲埃厄忒斯率军追赶。为了拖延追兵,美狄亚在这片海岸上杀死了弟弟阿布绪尔托斯,将他的尸体肢解后抛撒在路上,迫使父亲停下来收尸。

    据说当时肢解的地方就位于这里。

    进城之后,或许是运气的原因,刚好有一艘要往赫尔松方向去的船要北上。

    得到消息的瓦伦斯带着休息的士兵们也就干脆退了房,赶往码头。

    但等赶到码头之后,这一行人竟然又掉转了方向,气势汹汹,向着总督府一路疾驰而去。

    只因,众人在登船时,看到了多瑙河舰队绣着海豚与三叉戟的旗帜,此时正处在升起的状态,这代表着舰队即将起航。

    而且舰队规模极大,每艘船都是满载,吃水线压得很低。

    这种规模的运输,舰队司令奥雷利乌斯不可能不随船同行。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只能说明一点:一旦舰队出海,短时间内绝不可能返回。

    察觉到异样的瓦伦斯差人询问后果然确定了猜测,在瓦伦斯亮明了身份后,舰队上的水兵告诉他:

    舰队因为暴雨已经耽搁在托米斯两天了,司令干脆就到城里总督府去找军事大臣,商议多瑙河舰队向罗马运送千年庆典所需物资的事宜,今天雨停了。司令已经差人来通知说,今天天气不错,马上就会起航。

    迟则生变,今天就是唯一的机会!

    瓦伦斯一行十几人,顾不得城中不能骑马的禁忌,一路飞驰,穿街过巷,但想这么直接冲进总督府就有些难了。

    “瓦伦斯长官!”总督府中快步走出了一名吏员,虽然已经得知了瓦伦斯的身份,但依旧是一头雾水,态度也有些激动。“你难道不知道这里是总督府吗?你要带着你的士兵直接闯进来?”

    “我还想问你呢。”瓦伦斯骑在马上,立在总督府门口的大街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官吏,手中的马鞭往对方的胸口方向一指,语气反过来压过了对方,“你自己还是总督府的官吏,竟然要阻拦总督执法?拦住我的士兵,不让我进去?”

    那人闻言,简直是目定口呆。“我没有阻拦总督执法。我是听说你带人堵住了总督府大门……不对,你只是一个骑兵翼长官,哪里来的执法权?”

    “我没时间和你在这里争论。”瓦伦斯没有降低音量,也没有移开马鞭,“让总督府的护卫都让开。我带着总督亲自签发的执法公文!”

    那个官吏的嘴唇动了动。他本来就是个低级文吏,在总督府里负责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往来,平时仗着总督府的名头在外面摆摆架子,一向是对方硬他就软,更何况还听到了总督的名头。

    但眼下这个架势,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乖乖让开,他又有些不甘心。

    他强撑着一口气又追问了一句,声音却明显比刚才虚了不少:“总督……总督几个月前就去马其顿了。我这个在总督府的人都不清楚总督回来了……阁下,你不是驻扎在诺维奥杜努姆吗,你是怎么知道总督的行踪的?”

    “我是总督亲自任命的骑兵翼长官。”瓦伦斯的目光越过这个官吏的头顶,扫了一眼他身后那几个已经有些紧张的护卫,又回头看了一眼大街上越聚越多的人群,却是依旧立在马上不动。“我不知道总督的行踪,难道你知道?多馀的话不是你该问的,我劝你最好让开!”

    那人微微色变,但依旧咬牙拦在瓦伦斯跟前。

    “我知道默西亚舰队司令奥雷利乌斯此刻就在总督府里。”瓦伦斯再次瞥了一眼四周越聚越多的人群,冷笑一声,忽然高声斥责道。

    “我与这位司令阁下一同驻守诺维奥杜努姆,却发现他身为帝国高级军官,身为弗拉维乌斯家族的成员,竟然将生而自由的罗马公民贩卖为奴隶!瓦伦提乌斯耻于和他待在同一座要塞里!所以我亲自到奥德苏斯面见了总督,拿到了总督亲笔签发的公文。就是元老院家族的人又怎么样?我绝不会让这种人逃脱法律的制裁!”

    这人终于是彻底惊惧得说不出话了,他又不是这些只知道看热闹的城中市民,哪里不清楚瓦伦斯这话里面的意思?这是他一个小小的吏员能听的吗?

    “现在,你还要拦着我吗?”瓦伦斯手肘撑住身下的马匹,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一脸的不耐烦。

    “总督的文书就在我身上,我还带着关于这位舰队司令的犯罪证据。现在,我命令你,带着这几个护卫进去,把奥雷利乌斯给我带出来。不然,我就要直接带人骑着马闯进去了!”

    那人干咽了一口唾沫,也不敢回话,掉头跌跌撞撞的就跑了进去。

    门口的护卫们面面相觑,现在连个话事人都没了,也不约而同地收起了交叉的长矛,往两侧退了开来,显然是不敢继续阻拦了。

    瓦伦斯冷哼一声,却并未带人直接闯进去,反而低下头吩咐了登塔图斯几句,让他带几个人去到后门,以免奥雷利乌斯从别的地方逃走了。

    而那奥雷利乌斯此刻恰好正在和总督府军事大臣帕卡提亚努斯告辞,准备往码头去,率领船队出发。

    此刻得知瓦伦斯带着人就围在外面,还带着总督的正式拘捕文书,他瞬间陷入极大的慌乱,下意识地就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帕卡提亚努斯。

    而后者倒是稍显镇定,这也是正常的,毕竟来找的又不是他。

    “那瓦伦斯说想要效仿西塞罗?”看奥雷利乌斯的样子显然是还没回过神来,帕卡提亚努斯干脆问道:“维勒斯最后是什么下场?”

    “自我流放……还有公敌宣告。”那名官吏支支吾吾的说道。“那瓦伦斯还说如果不赶紧带司令阁下出去,他就要骑马冲进来了……我看我们还是快点讲……”

    “先不急,你先说说,为什么又是自我流放,又是公敌宣告的,还能判两次?”帕卡提亚努斯皱眉问道,他是下默西亚的军事大臣,以他的职位,确实不需要在一个骑兵翼长官面前慌张。

    “在审判的第一阶段刚结束,还没等宣判,维勒斯就带着部分赃款逃到了马赛,自我流放了。过了二十多年,他又上了安东尼的公敌宣告,被处决在了马赛。”官吏显然已经十分着急了,语速飞快的将这一段话快速讲完。

    “公敌宣告?”奥雷利乌斯终于是回过神来,却是直接跌坐在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瓦伦斯,我好心为你提供士兵,你怎么敢做这种事!早知道有一艘船回来晚了几天,我就应该察觉到不对直接回罗马的!”

    帕卡提亚努斯皱眉看着奥雷利乌斯的丑态,有心想直接一走了之,但这件事毕竟发生在总督府中,总督不在,他负责运转总督府,是绝对避不开的,更何况……

    “帕卡提亚努斯长官!”就在这二人一个跌坐在地,一个冷眼旁观之时,又有一人闯了进来,表情徨恐:“那骑兵翼长官瓦伦斯已经让他手下的骑兵们排好了队形,准备直接冲进来了!门口的护卫听说他带着总督的公文,都不敢拦他!现在要怎么办?”

    “来几个人,把奥雷利乌斯司令扶起来,我倒要出去看看这瓦伦斯究竟想要做什么!”这一下子,帕卡提亚努斯情知,躲是躲不过去了,早点结束吧,但还是转过头安慰了奥雷利乌斯一句。“司令放心,公敌宣告绝对是不会有的。”

    片刻后的总督府大门外,大概是整个拖米斯的人都知道舰队司令要被拿下了,所以上至贵族,下至奴隶,只要有空的,几乎人人都来看了,而府门前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么一个情况下,奥雷利乌斯终于是在几名总督府护卫的搀扶下,跟在军事大臣帕卡提亚努斯的身后被带了出来。

    “瓦……瓦伦斯,我认罪。”奥雷利乌斯刚一出来看到这幅场景,这瓦伦斯显然是搞了一次公共政治,公开宣判了,无论如何此时都不是抵抗的时候了,也就干脆利落的俯首认罪了,只是低头之前,怨恨的看了一眼帕卡提亚努斯。

    “也好!”瓦伦斯看到对方如此配合,倒也是松了一口气。“巴卡、塞克索,你们两个去把奥雷利乌斯司令带走吧,就别用绳子了。”

    塞克索与巴卡翻身下马,当即就要上前。

    “慢着!”忽然间,帕卡提亚努斯最终还是选择开口了,并挡在了瓦伦斯的身前。

    “属下来到总督府,理应拜见长官您。”瓦伦斯略带歉意地说道。“但现在,属下是在执行总督的命令,等事情办完,属下再来亲自登门。”

    面对瓦伦斯稍微缓和的语气,他站在台阶上,和骑在马上的瓦伦斯几乎平视,却是依旧语气带刺地说道。“你说奥雷利乌斯司令贩卖生而自由的罗马公民,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这样随意逮捕一位舰队司令,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瓦伦斯闻言却是眉头一皱。

    帕卡提亚努斯这番话本身并不奇怪,任何在场的高级官员在部下被逮捕时都会问一句证据在哪。

    但这帕卡提亚努斯太过于反常了,自己此行只是来找奥雷利乌斯的,与帕卡提亚努斯毫无关系,而且他已经当众向对方道过歉,表示事后会登门拜访。帕卡提亚努斯完全可以保持沉默,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现在却站出来要什么证据,恐怕这位军事大臣帕卡提亚努斯也和这奥雷利乌斯有一些牵扯,就是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了。

    一念至此,瓦伦斯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火气,但那份由达尔马提乌斯写的证据此刻就在自己手中,随时可以拿出来,也是强行按下火气,冷哼一声,从怀中取出那份文书,交给巴卡,让他送到帕卡提亚努斯身前。

    帕卡提亚努斯拿到之后,却只是简单地翻了几下,就随意地扔到了一旁的污泥水洼之中,不屑地说道:“一面之词,如果单凭这达尔马提乌斯一个人的证词就可以定罪的话,那是不是我随便找一个人写一份东西,就可以定瓦伦斯你的罪了?”

    “是不是伪造和诬陷,只要派人去查看一下不就清楚了,帕卡提亚努斯长官你这么做,是不是有失司法公正了?”瓦伦斯依旧强压着火气,厉声质问道。“你是要替奥雷利乌斯阻拦执法吗?”

    “我不和你讨论证据真假,你要是真的拿出总督的文书来,我当然不会拦你!”帕卡提亚努斯貌似丝毫不恼,依旧是那副不屑的语气,但却在不经意间冲瓦伦斯眨了眨眼睛。

    这一下,瓦伦斯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帕卡提亚努斯就是在恶心他,或者说,在暗示他。

    帕卡提亚努斯明知道奥雷利乌斯绝无可能平安落地了,却依旧要用尽一切办法在程序上压制他。

    如果不是对瓦伦斯十分厌恶,成心对着干的话,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想要让被审判者奥雷利乌斯知道,他帕卡提亚努斯不会轻易放弃他,让他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但,你怎么想归怎么想,在这件已经让瓦伦斯愤怒了数日的事情上玩弄心理,哪怕他已经彻底想清楚了,他也没兴趣继续陪帕卡提亚努斯玩下去。

    “今天天气不错啊?”瓦伦斯伸手往怀中摸到了那封加盖了总督印信的文书,并未立刻取出来,却是没来由的对帕卡提亚努斯身后的奥雷利乌斯说了这么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