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琬告退后,刘禅并未立刻动身北上。
明日还需在朝堂上再作交代,诸般事宜也需准备周全,马虎不得。
午后,刘禅留在殿中审阅表奏,董允则随侍一旁,替刘禅答疑解惑。
这些表奏其实已经在丞相府先行审批过,送到他这里时,只需过目、用印即可,倒也轻松。
但刘禅还是逐字逐句将丞相府的审批细细读一遍。学习其中的分寸拿捏与事务处置之道。
到了夜间,才搁下朱笔,起身离去。
翌日。
卯时刚至,天色尚暗。
宫中钟鼓齐鸣,声震殿宇,传彻宫阙。
今日是大朝之日。
自先帝崩殂,丞相总揽朝纲,大汉的每一次大朝会皆由丞相主持。如今丞相薨于五丈原,噩耗虽尚未传遍朝野,但一众重臣都接到了消息。
今日这场朝会,注定不同以往。
刘禅在黄皓的服侍下穿戴好朝服冕冠。
铜镜之中,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这副皮囊生得倒是端正,眉目清秀,只是常年养尊处优,脸蛋稍显圆润,少了几分英武之气。不过也无妨,壳子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灵魂。
“陛下,时候到了。”黄皓低声提醒。
刘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寝殿。
天光微熹,空气里已泛起丝丝闷热。远处的殿宇楼阁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一如这座摇摇欲坠的季汉。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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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德殿内,百官齐列。
文臣以董允、蒋琬为首,立于左列。武将以邓芝、胡济为首,立于右列。殿中气氛肃穆,人人面带哀戚之色。
昨夜至今,不知多少人彻夜未眠。
刘禅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下群臣。
“朕,有一事宣告。”他直接开口,没有进行任何铺垫,“建兴十二年八月二十八日,相父……薨于五丈原。”
话音落下,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悲声。
几位老臣当场红了眼框,有几人甚至忍不住低声哭泣。
丞相秉政十二年,鞠躬尽瘁,以身许国,朝中半数以上的官员都是他一手提拔。如今噩耗坐实,众人悲痛之情再难抑制。
刘禅没有再开口,任凭殿中悲声回荡。
良久,待哭泣渐渐止息,他才又开口:“相父病笃之际,仍心忧国事,安排退军,布置防务。他为我大汉燃尽了最后一滴心血。朕与诸位,皆受相父大恩。今相父已去,朕与诸位唯有承其遗志,方能告慰丞相在天之灵。”
群臣纷纷收敛悲容,正襟危立。
刘禅朝董允抬了抬手,后者立刻取出一封诏书,当众宣读:
“惟君体资文武,明睿笃诚,受遗托孤,匡辅朕躬,继绝兴微,志存靖乱;爰整六师,无岁不征,神武赫然,威震八荒,将建殊功于季汉,参伊、周之巨勋。如何不吊,事临垂克,遘疾陨丧!朕用伤悼,肝心若裂。夫崇德序功,纪行命谥,所以光昭将来,刊载不朽。今朕赠君丞相武乡侯印绶,谥君为忠武侯。”
稍作停顿,董允继续宣读。
“惟君功勋冠世,匡扶社稷,忠烈千秋,古今罕匹。今破格特沛殊恩,许其神主入祀先帝庙,永世从祀,四时享祭,以旌元勋,以昭朕笃念功臣之至意。”
“魂而有灵,嘉兹宠荣。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此言一出,文武哗然。
汉室虽有功臣从祀之说,却并未成定制,自太祖高皇帝龙兴以来,得此殊荣者寥寥数人。
去年之时,魏贼曹睿,倒是以夏侯敦、曹仁、程昱之流配享其贼庙。
今丞相功盖寰宇,忠贯日月,入太庙享香火祭祀,实乃天经地义、众望所归之举。
刘禅见无人反对,微微点头。
配享太庙是他特加之的。
待议论稍稍平息,董允又取出一封诏书。
“朕承先帝遗命,嗣守鸿业。今丞相忠武侯瞌然长逝,社稷失所依凭,朕心震悼,若涉渊冰。然国不可一日无主,政不可一日废弛。丞相长史、抚军将军蒋琬,器识深宏,忠亮宽厚,先帝在时尝称其才,丞相亦屡荐于朕,言其可继重任。今进蒋琬为尚书令,总摄朝纲,典领枢机。内外诸事,悉以咨之。”
这道诏书倒不出众臣所料。
蒋琬出班,跪伏于地:“臣徨恐,敢不竭股肱之力,继丞相遗志,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蒋琬的人事任命下来,殿中群臣因丞相薨逝而徨恐不安的心,渐渐安定。
蒋琬是丞相亲自选定的人,由他接替辅政,虽不及丞相在时,却也足以稳住朝局。
刘禅目光扫过殿下,见群臣神色稍稍平复,开口道:“朕有另一件事宣告。”
众文武纷纷侧耳。
“丞相临终前,已安排大军退兵事宜。然丞相既去,军中无人统摄,朕恐诸将不和,生出变故。故朕决意,亲率虎贲宿卫北上,迎大军南归。”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片刻后的死寂后,炸开了锅。
“陛下不可!”
“陛下万乘之躯,岂可亲涉险地!”
“大军在外,情势未明,若有闪失,社稷何托!”
长乐少府孟光冷着脸出班:“陛下欲北上军中,臣请问:大军北驻渭滨,与司马懿隔水相峙已逾百日。今丞相新丧,军中人心浮动,魏贼必伺机而动。陛下轻身北上,若贼军出奇兵绕道截击,或于退军之际发难,臣恐非社稷之福!昔高祖皇帝被困白登,尚有陈平奇计以脱;光武皇帝弛骋疆场,亦有云台二十八将护持左右。今陛下左右宿卫不过数千,能征善战者几何?臣恳请陛下三思!”
话音刚落,太中大夫尹默随即附和:“陛下!少府所言极是。丞相之所以能在五丈原与司马懿对峙,全赖粮道畅通、后防稳固。今陛下若北上,汉中守军必然分兵护驾,万一魏军乘虚而入,汉中危矣!汉中若失,益州门户洞开,此乃存亡之道,不可不察!臣请陛下另择贤能北上稳军。”
刘禅端坐御座之上,听着群臣一个接一个出声劝阻,面上不动声色。
他等殿中喧哗稍歇,方才开口:“诸公所虑,朕岂不知?”
皇帝开口,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少府方才说,朕宿卫不过数千,能征善战者无几。那朕问少府,如今五丈原大军几何?”
孟光一怔,答道:“北伐大军十万有馀。”
“十万大军。”刘禅一拍案台,沉声道,“这十万大军,是我大汉倾国之力所聚。北伐十二载,益州男儿十室九空,妇孺老幼耕作于田亩,稚子少年转运于粮道。这十万儿郎,是我大汉的脊梁,是先帝与丞相毕生心血所系。”
他居高临下俯视群臣。
“丞相在时,魏延、杨仪纵有嫌隙,亦受约束。如今丞相已去,二人积怨必发。”
“一旦内衅骤起,莫说十万大军南归无望,我大汉国本亦将动摇!诸公在朝堂之上坐而论道,自然说得轻巧,可朕问诸公,杨仪与魏延之隙,朝中可有能调停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