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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百万英镑》

    舰队街,查普曼与霍尔出版社门口。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廊下,每隔几秒钟就看一次怀表。

    理查德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已经是两点二十了。

    “霍尔先生,非常抱歉,我...”

    “克莱门斯先生,”霍尔把怀表啪地一声合上,“我还以为你们奥地利人会跟瑞士人一样守时呢。”

    “实在是抱歉,我遇到了一些意外。”

    “意外?”霍尔挑了挑眉,“什么样的意外能让一个人迟到整整二十分钟?”

    “一位医生来我家调查霍乱的情况,”理查德说,“我不好打断他。”

    霍尔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霍乱这个词在伦敦确实有让人闭嘴的效果。

    “行了,进来吧,”霍尔推开出版社的门,“我已经替你泡了茶,不过现在大概也凉了。”

    理查德跟着霍尔走进出版社的会客室,在一张深棕色的皮沙发上坐下。

    会客室不大,装璜考究,墙上挂着几幅版画,书架上摆着他们出版社近年来的出版物——狄更斯的小说占了最显眼的位置。

    霍尔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说实话,克莱门斯先生,如果不是赫尔岑先生愿意给你写推荐信,我今天不会在这里等你。”

    “你的手稿呢?我们速战速决吧。”霍尔伸出手。

    理查德从皮包里取出那叠手稿,递了过去。

    霍尔接过来,随便看了几眼,一副乱糟糟的样子,更不对这个年轻人抱有什么期待了。

    【那一年,正当二十七岁,在纽约的一位股票经纪人手下,我充当一名办事员,对证券交易所的各项交易手续无不熟练。在这世上我孤身一人,别无依靠,只能全凭自己的聪明才干和清白声誉在世途站稳脚跟,巴望有一天终于走上成功之路。对于这么一个人生前景我很知足了。

    每逢星期六下午,交易所收盘之后,时间就全属于我了。我经常在海湾里驾着一艘扬帆的小游艇消磨时间。有一天,我胆子也大了些,驾着小艇越驶越远,终于漂流到大海去了。

    天快要黑了,我几乎绝望了,正这时候,一艘驶往伦敦的双桅小帆船把我救了起来,这是一次路程遥远、风急浪高的航行。他们让我充当一名普通水手,在船上干活,抵消搭船费。

    船到伦敦,我上得岸来,一身衣服已是破破烂烂,口袋里只剩了一块钱,这一块钱为我提供了二十四小时内的饮食住宿。那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我既没有东西下肚,也无处可以容身。

    到了第三天上午,大约十点钟左右,我衣不蔽体,饿着肚子,拖着步子,正沿着波特兰广场走去,有一个小孩子,由保姆牵着走过,孩子随手柄一只梨子扔到了阴沟里——只咬过一口的一只又大又香甜的梨子。

    不用说,我挪不开步子了,我渴望的眼光盯住了那丢弃在泥浆中的珍宝。我的嘴角在淌着口水,我的肠胃在呼唤它,我整个生命在哀求它。可是每次我走前一步,想要去捞取它了,总是有过路人一眼看穿了我心怀鬼胎。我呢,不用说,当即挺直了身子,若无其事似的,装得根本没把那个梨子放在眼里过。

    就是这么尴尬的情况,却不断地来了一遍又一遍,我硬是没法把那只梨子拿到手。到最后我给逼得无可奈何,再也顾不得丢脸出丑了,正准备冲过去把梨子抢到手就走,忽然我身后有一扇窗子给托起来了,只听得有一位绅士在窗畔嚷道:“请进来吧。”】

    霍尔有些惊讶地翻了一页。

    【诸位也许记得,英格兰银行曾经发行过两张票面各为一百万镑的大钞,那是准备专用于与某国办理一项公家的交易。也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只有其中的一张用上了,随后注销了;另一张呢,始终妥藏在银行的金库里。

    好吧,现在这兄弟俩在闲谈中,谈着谈着忽然扯到了假定有这么个外地人,品德高尚、又聪明懂事,漂泊

    老大说他只落得活活饿死;老二说没有的事。老大说他不能到银行(或其他机关)要求兑现,否则他会当场给逮捕。

    兄弟俩就这么争论不休,后来老二说了,他愿意拿出

    老大接受了他的打赌。老二于是就到银行去把那张大票面的钞票买下来。瞧,这就是英国人的作风:说到做到。

    接着他口授了一封信,由他的书记用圆润漂亮的字体录下来。兄弟俩于是在窗口守了一整天,注意有哪个合适的人出现,好把那封信交给他。】

    理查德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偷偷观察着霍尔的表情,见他一副想停又停不下来的样子,理查德就知道稳了,一切都稳了。

    霍尔翻到了下一页,他的目光似乎吸在了手稿上,嘴唇还在微微翕动。

    【“我要一些火腿和鸡蛋,一大块上好的炸牛排,加之所有的配菜,再浇上浓浓的汁!”

    “这得花不少的钱。”服务员没好气地对说我说着“我知道!另外再来一大杯冰啤酒。”

    嘿,你没看到我当时的吃相呢!最后我吃到终于塞不下去了,就拿出钞票,摊平了,扫了一眼,这一下我差些儿晕过去了吗,面额一百万的英镑!我的头脑在直打转。

    想必我坐在那儿直发愣,对着那张钞票直眨眼,足足有一分钟之久,我这才回过神来。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那饭店老板。他一双眼睛牢牢地盯着那张钞票,他发呆了,象个木头人。他整个身心都流露出一种诚惶诚恐,已是动弹不得了,哪怕动一个手指、移一个脚步都不行。我马上抓住这时机,采取了唯一合理的、行得通的办法——我把那张钞票向他递了过去,满不在乎地说道:

    “请你给我找钱吧。”

    这句话把他恢复成一个正常的人,千百遍的连声说对不起,他可无法兑换这张大钞呀。我把钞票送过去,他却碰都不敢碰一下。他很想看这张钞票,盯着它看,如饥似渴地看,仿佛无论怎么看也解不了他的馋似的;可是他却又只顾往后退缩,不敢碰一下——那张大钞神圣不可侵犯,他这么个泥土坯子,怎能用俗手去亵读它呢。

    我说道:“真抱歉——如果这让你不方便。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请你兑换一下吧——除此之外,我身边一无所有了。”

    可是他却回说:那毫没关系!他很乐于把那区区一小笔饭钱挂在帐上,下次光临时再结算吧。我说可能有好一段时间不会再到附近这一带来了。他却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有这耐性;还说如果我想吃些什么,只管随时来好了,而且可以继续挂帐,爱挂多久就多久,悉听尊便。】

    霍尔又翻了一页,手指的动作变得小心翼翼,象是怕翻快了会错过什么。

    【一两天之后。有那么一回事。

    我那波希霞的爸爸把那张够交情、够热诚的大钞拿回到英格兰银行兑换开了,银行在票面上加盖了“注销”的印章,当作一份礼品赠送给他。他呢,在我们的婚礼上又作为一个纪念品送给了我们。

    从此以后,这张配上了镜框的钞票挂在我家最神圣的位置上,从没挪动过。想想吧,是它让我获得了我的波希霞。要不是借它的光,我怎么能在伦敦呆得下去呢?怎么能作为嘉宾在公使的招待会上露脸呢?也就永远没有和她相见的机会了啊。所以我总

    霍尔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象是被人从一场美梦里粗暴地叫醒,又象是吃了一顿好菜却发现最后一道甜点还没上桌。

    “就这些?”

    “目前就只有这些,后面还有一些内容,但还没有写完。”

    霍尔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先前的那些不耐烦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编辑发现好稿子时特有的急切。

    “你什么时候能写完?”

    理查德心里暗暗得意,但表面上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很快,霍尔先生,如果愿意连载的话,我一个星期内就可以交稿。”

    还好自己想明白了,一开始,他确实打算把《杀死一只知更鸟》的手稿交给出版社,但后来他还是改了主意。

    原因很简单,一个没有任何名气的外国人,拿着一本关于民族歧视的小说去找英国出版社,谁会认真看?

    况且英国人自己还在歧视爱尔兰人呢,而且作为一个奥地利人好象也没有什么资格跑来跟他们讲民族平等。

    所以理查德换了个思路,先写几本大众喜欢看的东西,打响名气,等站稳了脚跟,再把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拿出来。

    理查德打算将那些讽刺小说通过连载的方式一一出版,日后还可以做成合集再捞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