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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布莱克伍德杂志

    理查德从史密斯与埃尔德出版社出来的时候,肚子已经开始叫了。

    威廉斯是个认真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不仅仔细看了手稿,还花了不少时间跟理查德讨论书里的细节——哪些地方写得好,哪些地方可以改进,哪些地方他看不太懂但承认也许是我没领会到。

    但认真归认真,结果归结果。

    《百万英镑》在史密斯与埃尔德这里,没有出版的可能性。

    理查德把手稿重新装进皮包,沿着舰队街往东走,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咖啡馆。

    咖啡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和一幅褪色的油画,画的是一艘在暴风雨中颠簸的帆船。

    “一杯咖啡,两个可颂面包,夹芝士和火腿。”理查德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对走过来的侍者说。

    “好的,先生。”

    等咖啡和面包端上来的时候,理查德咬了一口可颂。

    酥脆的外皮,绵软的内层,黄油的香气在嘴里炸开,配上咸香的火腿和微融的芝士,这个熟悉味道,让他一下子想起了维也纳。

    可颂面包这个东西,很多人以为它是法国人发明的,毕竟可颂这个词本身就是法语,意思是新月。

    但实际上,可颂的起源跟法国没有半毛钱关系。

    它的前身是奥地利的一种叫kipferl的面包——也是一种弯月型状的甜面包。

    据说它的弯月型状是为了纪念1683年维也纳击退奥斯曼帝国,

    面包师们为了庆祝,把面包做成了新月的型状,毕竟没有比吃掉敌人的旗帜,这更解气的庆祝方式了。

    后来,这种面包传到了巴黎,法国人把它改良成了现在这种起酥的版本,加了大量黄油,一层一层地叠,烤出来又酥又脆,然后给它取了个法语名字——Croissant。

    从此以后,全世界都以为可颂是法国人发明的,就象全世界都以为薯条是法国人的原创一样。

    历史就是这样,谁的声音大,谁就是发明者。

    理查德感慨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维也纳。

    史密斯与埃尔德没戏了,但没关系,他还有别的选择。

    下一站,布莱克伍德杂志。

    布莱克伍德杂志的全名叫布莱克伍德爱丁堡杂志,于1817年创刊,是英国历史最悠久的文学杂志之一。

    但是,在伦敦的出版圈子里,布莱克伍德的名声一直不太好。原因很简单——这家杂志从创刊那天起,就以讽刺和攻击闻名。

    他们的招牌栏目叫我们的茶桌闲话,专门用尖酸刻薄的笔调评论当月的文学新作和文坛人物。被他们夸过的作家屈指可数,被他们骂过的作家倒是数不胜数。

    而且布莱克伍德的讽刺该怎么形容呢?就好比是在路边碰到仇人往他脸上泼硫酸一样。

    早在1818年,他们在一篇评论里把当时着名的诗人济慈,给骂得狗血淋头,说他的诗是一坨未经消化的呕吐物。

    济慈本来身体就不好,被这么一骂,据说病情加重了不少,没多久就死了。

    虽然不能说布莱克伍德杀了济慈,但至少可以说,他们往一个将死之人的棺材上又钉了一颗钉子。

    除了讽刺以外,布莱克伍德最近几年还迷上了另一种东西——恐怖小说。

    哥特式恐怖小说在英国一直有市场,但布莱克伍德把它推到了一个新高度。

    他们刊登的恐怖故事一个比一个离谱,只要是能让人做噩梦的题材,他们统统来者不拒。

    就这样理查德沿着舰队街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前停下了脚步。

    门楣上挂

    前台的布局跟史密斯与埃尔德完全不同。

    一个年轻的女孩,大概二十岁出头,棕色的卷发随意地披在肩上,鼻梁上架着一副小圆眼镜,正在低头看一本杂志。

    “你好,”理查德走到前台,“我想见编辑,我有一部手稿想要投稿。”

    女孩抬起头,看了理查德一眼

    “哦!投稿的?太好了!”

    “你请稍等,我马上带你去见默克先生!”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差点把桌上的茶杯碰翻,“你叫什么名字?有推荐信吗?”

    ”理查德说,从皮包里取出推荐信,“当然有推荐信。”

    “太好了太好了!”女孩接过推荐信,看了一眼,“赫尔岑先生!我知道他!是那个俄国人吧,对不对?我读过他的文章!”

    她一边说一边领着理查德往走廊里走,仿佛上班就是她的乐趣所在。

    她语速极快,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

    “我们这里人手不够,默克先生总是说等杂志赚了钱就多招几个人,但杂志好象从来没赚过什么钱,啊!你可别跟默克先生说我说过这话。”

    理查德忍不住笑了一下。

    “到了,”艾米丽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伸手去推门,但手刚碰到门把手,里面就传来一阵怒吼。

    “我不管他是什么爵士的儿子!他写的东西就是狗屎!你告诉他,如果他再送这种垃圾过来,我就把他的稿子塞进壁炉里烧了!”

    艾米丽的手缩了回来,冲理查德做了一个你看到了吧的表情。

    “默克先生正在……嗯……开会,”她压低声音说,“可能需要等一会儿。”

    门里面又传来另一个声音,比第一个声音低沉得多,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显然是在试图安抚那个暴怒的编辑。

    “我不管!三卷本!又是三卷本!他以为把一个故事拉长成三卷本就能多卖点钱吗?读者又不是傻子!”

    艾米丽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来吧,克莱门斯先生,我先给你倒杯茶,你在接待室等一会儿。”

    她把理查德领进了一间小房间。

    与其说是接待室,其实就是一间堆满了旧杂志和样书的杂物间,唯一一张能坐的椅子上摞着半人高的《布莱克伍德杂志》合订本。

    艾米丽手脚麻利地把椅子上的杂志搬到地上,又从角落里翻出一个茶杯,用袖子擦了擦。

    “茶马上来,默克先生吵完架大概还要一会儿,他每次都这样,跟人吵完了要生半个小时的闷气才能恢复正常。”

    “他经常跟人吵架?”

    “几乎每天,”艾米丽耸了耸肩,“跟作者吵,跟印刷商吵,跟发行商吵,有时候跟自己也吵,上次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骂了十五分钟,因为一篇校对错误的文章,把校对员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个校对员就是我。”

    理查德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艾米丽笑了笑。

    她端着茶杯出去了,留下理查德一个人坐在杂物间里,听着隔壁办公室里断断续续的怒吼声。

    理查德把茶杯放在膝盖上,环顾四周。

    墙上贴满了《布莱克伍德杂志》的封面,一张张夸张的版画,给他一种前世看到的上世纪古早恐怖电影宣传海报的感觉。

    他随手拿起一本摊在桌上的杂志,翻了几页。

    大多数内容都是比较老套的模板恐怖故事,对于理查德这种阅片无数的人来说,只需要一看开头,就大概知道后面会怎么发展。

    理查德就这样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皮包的扣子,他不知道布莱克伍德的编辑会怎么评价,但总归得试试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