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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提桶跑路

    理查德把划掉的《竞选州长》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他重新蘸了醮墨水,在稿纸上写下了一个新的标题《胖子与瘦子》。

    这个故事的原作者是契诃夫,讲的是两个旧日同学在火车站偶遇,一个成了三等文官,一个只是八等文官。

    起初两人亲切交谈,回忆童年往事,气氛热络得很。

    但当瘦子得知胖子的官衔比自己高出五级之后,整个人立刻象被抽掉了脊梁骨,脸上的笑容从真诚变成了谄媚,语气从亲昵变成了卑躬屈膝。胖子看着昔日同窗在自己面前缩成一团,只觉得一阵恶心,匆匆告别而去。

    理查德当然不能直接照搬俄国背景,他得把这个故事改头换面,让它看起来象是发生在英国的事情。

    【这是一件发生在尤斯顿车站,两个许久未见的同学相互寒喧的故事。

    蒸汽电单车喷着白雾,月台上人来人往,行李搬运工推着木箱穿梭其间,卖三明治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烤面包的气味。

    一个胖子刚从一等车厢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皮箱,身后跟着一个仆人。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双排扣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小下级勋位爵士的标志。

    而另一个瘦子正站在月台上等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攥着一只破旧的公文包。他是殖民部的一个低级文员,干了二十年,还是个助理书记官。

    “天哪!是庞森比?”瘦子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对方那张圆滚滚的脸,“我是惠特克呀!威斯敏斯特学校的惠特克!你还记得吗?咱们同过桌!”

    “惠特克!”胖子一把抓住瘦子的手,使劲摇了摇,“老同学!多少年没见了?二十年?二十五年?”

    “二十七年了,庞森比,整整二十七年!”

    两个老同学就这样站在月台上,象两个孩子似的又笑又叫,互相拍着肩膀,问着各自的近况。

    瘦子兴致勃勃地讲起自己的妻子和儿子,胖子则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带着真诚的喜悦。

    “你现在在哪儿高就?”胖子问。

    “你知道,我原来在衙门里做科员,如今调到这儿同一类机关里做科长……我往后就在这儿工作了。嗯,那么你怎么样?恐怕已经做到大官了吧?啊?”

    瘦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我亲爱的,你还要说得高一点才成,”胖子说,“我已经做到市议员……你瞧,现在都是个爵士了。”

    瘦子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脊背像被人猛地抽了一鞭子似的,一下子挺得笔直。刚才还搭在胖子肩膀上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缩了回来,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我,大人……很愉快!您,可以说,原是我儿时的朋友,现在忽然间,青云直上,做了这么大的官,您老!嘻嘻。”

    “哎,算了吧!”胖子皱起眉头说,“何必用这种腔调讲话呢?你我是小时候的朋友,哪里用得着官场的那套奉承!”】

    理查德写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正当他准备再润色几笔的时候,楼下却传来了一阵动静。

    .....

    玛丽正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

    今天晚上的菜单是她精心安排的——一块从街口肉铺买来的上好牛排,用盐和胡椒腌了半个钟头,正准备下锅;旁边案板上切好的土豆条整整齐齐地码着,等着下油锅炸成金黄;还有一小碗她自己调的西红柿酱,加了一点点糖。

    说实话,玛丽很喜欢现在这份工作。

    理查德先生虽然有时候说话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从不苛待下人,每周一先令的工钱按时发放,就连饭菜都是跟理查德先生吃一样的。

    更重要的是,这位先生似乎真的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虽然她不太懂那些政治和文学,但她能从赫尔岑先生那样的大先生眼神里看出来,理查德先生不是普通人。

    玛丽把牛排放进烧热的铁锅里,滋啦一声,肉香立刻充满了整个厨房。

    她哼着一首小时候学的民谣,用铲子翻了翻锅里的土豆条,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要不要再烤几个布丁。

    就在这时。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传来

    玛丽皱了皱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门口走去。

    “来了来了。”

    她拉开门闩,把门打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一个报童。

    “你是?”

    报童没等她说完,就把一个信封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跑。

    “喂!你等等。”

    玛丽探出半个身子朝街上喊了一声,但那孩子已经跑远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既没有邮戳,也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在正面用潦草的笔迹写着理查德亲启几个字,墨迹都还没完全干透。

    书房的门半开着,理查德正伏在书桌上奋笔疾书。

    “先生,”玛丽站在门口,敲了敲门,轻声说道,“刚才有人送来一封信。”

    “谁送来的?”

    “就只是一个报童,他把信塞给我就跑了,什么都没说。”

    理查德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拆开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看了三行,理查德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刚才写小说时那种轻松愉快的神气,像被一阵冷风吹灭了似的,消失得干干净净。

    【外交部内部有人在调查情报泄露,有人注意到东方事务司的文档被非授权人员查阅过,目前调查还停留在内部审计阶段,但已经开始排查近期接触过相关文档的所有人员,减少连络频率,等我消息,不要主动联系我。】

    理查德赶紧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通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而后将信纸凑到煤油灯上彻底焚毁。

    不是,这什么情况?

    我刚开始的美好生活,要是被卷进了间谍案,怕是要被遣返回国了,况且在维也纳的政治敏感期回去不得被生吞活剐了。

    希望只是外交部内部的行政调查,那顶多就是帕尔默被处分,而自己作为无关人员可能连被注意到的机会都没有。

    但如果调查升级了呢?如果有人把这件事跟境外势力联系起来呢?

    理查德越想越心慌。

    英国的反间谍机构虽然在这个时代还远没有后来那么成熟,但外交部内部一直有一套自己的安全审查机制,一旦怀疑有外国间谍渗透,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理查德不想赌,他可经不起这种大调查。

    “先生?出什么事了?”

    “我要出门一趟,可能几天,也可能更久。你留在家里,哪儿也别去。”

    “先生,是不是……是不是出了什么麻烦?”

    理查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玛丽的手上。

    “这些钱你拿着,如果这段时间有人来敲门,不管是谁,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不要开门。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去外地取材了。”

    “可是先生!”

    “玛丽,“理查德打断了她,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你是个好姑娘,这段时间你做得很好。等我回来,给你涨工钱。”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玛丽追到门厅,看着理查德先生提着个旧皮箱,一副要跑路的样子。

    “先生,您……您会回来的吧?”

    “我脱险了,我将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