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送走前来推销法律服务的律师,理查德打算关上大门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记者们突然一拥而上。
“梅特涅先生!请问您对皇家学会的公开信有什么回应?”
“梅特涅先生!您是否承认《地心游记》中的科学设置纯属虚构?”
“梅特涅先生!有人说您是在利用小说传播伪科学,您怎么看?”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理查德不得不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等他们稍微安静下来。
“诸位,”他抬起手,“一个一个来。”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如此狼狈,还得从两个月前说起。
被女王邀请参加白金汉宫茶话会的消息,第二天就登上了伦敦所有报纸的头条。
《泰晤士报》用了半版的篇幅报道这次会面,措辞还算克制,只是强调了“梅特涅亲王之子受到女王接见”这个事实。
《晨邮报》就没什么顾忌了,直接在头版写了一篇长文,标题是《梅特涅的幽灵:旧秩序的继承人在白金汉宫受到欢迎》,字里行间全是暗示、煽动。
紧接着,《观察家报》《纪事晨报》纷纷跟进,有的写他是流亡的奥地利贵族,有的写他是亲王的新宠,还有的干脆直接把他跟维也纳体系绑在一起,说他是旧秩序的遗物。
从那一刻起,一切都失控了。
一天早上,理查德被一阵碎裂声惊醒,一块砖头从破掉的窗玻璃滚进来,落在地毯上,砖头上用油墨写着:“压迫者的儿子滚出英国!”
玛丽吓得尖叫起来,理查德冲到窗边,只看到几个年轻人跑过街角,消失在巷子里。
接下来的几天,砖头变成了油漆桶,再后来是死猫,更有甚至,有的激进分子想要放火烧死他们,辛亏正巧被巡警撞到,不然理查德就得变成熟人了。
每天邮箱里都会塞满匿名信,有辱骂的,有威胁的,有诅咒的,偶尔还有几封用德语写的——大概是德意志流亡者里的激进分子,觉得用母语骂更解气。
最严重的一次是在一个周末的晚上,一群人聚集在他住所门口,举着火把和标语,高喊着梅特涅滚出伦敦的口号,火光映在窗户上,感觉随时都会被人群冲进屋子,将他拉出去,吊死在街头。
理查德甚至觉得自己出门都得COS斐迪南大公了,他可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激进的民族主义者能干出什么事来。
好在阿尔伯特亲王及时出手,直接派遣了一队皇家卫兵驻扎在他的住所附近,同时安排人手将理查德秘密转移到了肯辛顿区的一处安全宅邸。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
他在伦敦搅得满城风雨,反而让他的小说大卖特卖。
每个人都想看看梅特涅的儿子到底写了什么狗屁玩意,然后好好地批判一番,结果就是越骂越买,越买越骂,布莱克伍德杂志的订户在两个月内翻了五倍。
有趣的是,这些骚扰他的人几乎都是在伦敦流亡的民族主义者和自由派。
英国人本身对理查德倒是很克制,毕竟英国人骨子里有一种对贵族的天然尊重,再加之女王亲自接见过他。
但好景不长,麻烦从另一个方向来了。
事情的起因是《地心游记》里关于地球内部结构的描写。
理查德在小说中构建了一套地壳-地幔-外核-内核的四层结构模型,这套模型在小说里看起来只是作者天马行空的想象,但任何一个有地质学素养的人都能看出来,这套模型的自洽程度远超当时任何一位地质学家提出的假说。
皇家学会的几位地质学权威坐不住了,以至于在《泰晤士报》上联名发表了一封公开信,标题是《关于〈地心游记〉以小说之名传播伪科学的声明》。
【我们注意到,近期一部名为《地心游记》的小说正在公众中广泛传播,该小说以虚构的叙事为外衣,系统性地传播一系列与已知
“戴维先生的高压理论早已被主流地质学界否定,中央火热说才是目前最符合观测数据的理论框架。作者利用小说的形式,将已被学术界摒弃的旧学说重新包装,配以看似严谨实则毫无根据的推测,误导缺乏专业知识的公众,这种行为是不负责任的。”
“更令人担忧的是,该书作者是一位德意志人,其父正是臭名昭着的梅特涅亲王。我们不得不质疑,一个外国人在英国的土地上,利用英国出版的刊物,系统性地传播与英国科学界共识相悖的理论,其动机究竟是什么?”】
整座城市的报纸都嗅到了大新闻,全在极力煽风点火。
《晨邮报》写了一篇社论,标题是《当科学成为政治工具》;《观察家报》则更加直白,直接质问“梅特涅的儿子到底想从英国得到什么?”
甚至连《笨拙》杂志都画了一幅漫画——理查德站在一个巨大的地球模型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锤子往地球里面钻,旁边站着一群穿着学士袍的老头子,脸上写满了惊恐。
他们甚至正式向理查德发出邀请,请他参加一场公开辩论。
地点在皇家学会的会议厅,届时将有数十位科学家和媒体记者出席,辩论的主题是《地心游记》中的科学设置是否具有任何学术价值。
当然,他们的目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让理查德当众承认书里的科学设置全是胡扯,然后以学术欺诈的罪名将他驱逐出英国。
不过,他一点都不慌。
毕竟,他给出的地壳-地幔-外核-内核四层结构,又不是臆想。
1906年,英国地震学家奥尔德姆通过分析地震波记录,首次发现了地球内核的存在。。到了二十世纪中叶,四层结构已经成为地球科学的常识。
问题在于,这些证据要到五十年后才会出现,该怎么在没有任何数据的情况下,说服一群全英国最固执的科学家?
“梅特涅先生!”一个戴圆顶帽的记者挤到最前面,“皇家学会已经正式邀请您参加公开辩论,请问您是否接受?”
理查德看着他,微微一笑:“不接受。”
记者们愣了一下,然后更加喧闹了。
“为什么?是因为您承认自己的理论站不住脚吗?”
“是因为,辩论的规则由他们制定,裁判是他们的人,观众也是他们的人,在这种条件下,怎么能保证公平公正呢?”
“但我愿意在报纸上回应,任何一家报纸,任何一位学者,都可以在报纸上质疑我的理论,我也会在报纸上逐一回应,公开、透明,让所有读者自己判断。”
记者们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着。
“梅特涅先生,您的意思是,您要在报纸上跟皇家学会论战?”
“不是论战,”理查德纠正道,“你们这些记者啊,总是想搞一些大新闻,这分明是探讨,怎么能用论战这个词汇呢。”
“梅特涅先生,再等等!!我们还有几个问题?”
“你们这些新闻工作者,也是要提高自己的知识水平,此前跟我会面的那个泰晤士报的华莱士,不知道比你们高到哪里去了。”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大门,把一群目定口呆的记者留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