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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金氏来客

    林渊是被街上的马蹄声吵醒的。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蹄声密集得像暴雨砸在瓦片上,从街那头涌过来,到了金氏分号门口,戛然而止。他睁开眼睛,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刚亮了一点点,像一张没洗干净的抹布。

    他把手从壶上拿开。壶是温的,但温得不太对——不是那种稳稳的温,是那种被人攥在手心里的温,紧一阵松一阵,像一个人的呼吸,急的时候快,缓的时候慢。他把壶揣进怀里,走到门口,把门板抽掉一条,往外看。

    金氏分号门口停着六匹马。清一色的黑马,高大健壮,皮毛亮得像缎子,马蹄上钉着铁掌,在石板地上磕出清脆的响声。马上坐着六个人,全是黑底金边的袍子,胸口绣着展翅的金鹰,鹰的眼睛是用真正的财元凝成的,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为首的那个人比其他五个高半个头,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睛很小,但亮得吓人,像两颗钉子,钉在什么东西上就拔不下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金氏分号门口,看了一眼那块暗了的招牌。招牌还是灰黑色的,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像一块烧焦的木头。他伸出手,用手指在招牌上划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灰。他把灰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转过身,朝街这头看过来。

    他看的是元氏符印。

    林渊站在门板后面,从缝隙里和他对视。那道目光穿过门板的缝隙,落在林渊脸上,像两根针,扎得人皮肤发紧。林渊没有动,就站在那里,让他看。过了一会儿,那人收回目光,推门走进了金氏分号。六匹马被拴在门口的柱子上,六个黑袍人站在门口,像六尊雕像,一动不动。

    阿九从后面跑出来,站在林渊旁边,也透过缝隙往外看。

    “来了。”他的声音很低。

    “嗯。”

    “比马腾厉害。”

    “嗯。”

    “什么阶位的?”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宝阶。”

    阿九的脸白了一瞬,但没有说话。他站在林渊旁边,攥着拳头,看着街那头。天慢慢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那些黑马的皮毛照得发亮,把那些黑袍人的金边照得刺眼。街上的人开始多了,但没有人靠近金氏分号,都绕得远远的,用眼角瞟着那六匹马和那六个人,像看六只蹲在门口的狼。

    林渊转过身,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他把壶放在面前,没有搭手上去。壶是温的,但温得不稳,他不想去碰那个不稳的温度。

    “阿九。”

    “在。”

    “去打听一下,那个人叫什么。”

    阿九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这次跑得不快,是走着的,走得很正常,像街上任何一个早起的人。他走到街那头,在卖早点的张嫂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一碗粥,蹲在路边喝。他的眼睛没有看金氏分号,但耳朵竖着,听着每一个从金氏分号门口走过的人说的话。

    林渊坐在柜台后面,等着。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感觉到手腕上的那些丝。九根丝,都在颤,但颤得很轻,像风吹过琴弦,嗡嗡的,不响,但不停。那根连着苗的丝颤得最轻,像一个人在深呼吸,吸得很慢,呼得也很慢。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那两棵苗站在那里,叶子全展开着,在晨风里轻轻摇。叶脉里的金色很亮,亮得稳稳的,不像昨天那样忽明忽暗。阿月蹲在盆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子,在剪枯叶。枯叶只有一片,黄了边,卷了角,她剪得很小心,剪完了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在盆边的土上。

    “让它化成泥。”她说。“化了之后,根就能吃。”

    林渊蹲下来,把手放在土上。土是温的,温得稳,和昨天一样。那些根在土里伸着,伸得很远,他能感觉到它们已经扎到了院子的墙根底下,扎到了墙外面的土里。苗在长,停不下来。

    “金氏来人了。”他说。

    阿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剪。“我知道。感觉到了。根缩了一下,又伸了。”

    “不怕?”

    “不怕。”阿月把剪子放下,抬起头看着他。“根扎深了,拔不出来了。”

    林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回铺子里。阿九已经回来了,站在柜台前面,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打听到了。那个人叫金鸿,是金氏商盟卫队的副统领,宝阶符印师。他在金氏总部排第七,是金傲天的堂弟。他来是为了查马腾的事,还有——”他顿了顿,“还有我们。”

    “还有呢?”

    “还有,他带了五个人,全是灵阶上品的符印师。他们要在金氏分号重新开张,把马腾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了。”

    林渊点了点头。他坐下来,把手搭在壶上。壶还是温的,但温得紧,像一个人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硬邦邦的。

    “然后呢?”他问。

    “然后,他放了一句话。”阿九的声音低下去。“他说,这条街上,只能有一家符印铺子。”

    林渊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壶上拿开,放在膝盖上。他看着柜台上的那些东西——茶壶、茶杯、符纸、朱砂、笔、砚台、那几道废符、那块石头。石头还是凉的,挨着那几道废符,废符上还有金氏的金边,暗淡了,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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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九。”

    “在。”

    “从今天起,所有来买符印的人,价格不变。凡阶的十文,灵阶的三十文。不管金氏卖多少钱,我们都不涨。”

    阿九愣了一下。“可是金氏如果降价呢?如果他们卖五文一道呢?”

    “那我们也卖五文。”

    “那我们不是亏了?”

    林渊看着他。“你觉得金鸿会降价?”

    阿九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他是宝阶的符印师,画一道符印的成本比我们高。他降价就是亏本。”

    “那他会怎么做?”

    阿九又想了一会儿。“他会用别的办法。不是降价,是别的东西。”

    “什么?”

    阿九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林渊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但我们会知道的。”

    上午的时候,金氏分号的门开了。金鸿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这条街。他的目光从街那头扫过来,扫过粮铺、布铺、药铺、杂货铺,最后停在元氏符印的门口。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一个黑袍人说了几句话。黑袍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铺子里,过了一会儿,搬出一块新的招牌,挂在门口。

    新招牌是金色的,比旧的那块更亮,上面的鹰不是画的,是用财元凝的,立体感很强,像一只真的鹰站在牌子上,翅膀微微张开,爪子紧扣着木头,眼睛是两颗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两团火。

    街上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看着那块新招牌。有人咽了一口口水,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攥紧了。那块招牌上的财元气息太强了,强得像一阵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吹得人脸上发紧,呼吸发闷。

    林渊站在门口,也看着那块招牌。他用商瞳看了一眼,瞳孔里那枚商道符文微微发亮。那块招牌上的鹰不是普通的图腾,是一道宝阶的商道符印,纹路密得像一团乱麻,暗纹多得数不清,核心处有一道金色的光在转,像一只眼睛,看着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过身,走回铺子里。阿九跟在后面,脸色很差。

    “宝阶的。”阿九说。

    “嗯。”

    “我们打不过。”

    “嗯。”

    “那怎么办?”

    林渊坐下来,把手搭在壶上。壶是温的,但温得紧,像一个人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他没有回答阿九的问题。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手腕上的那些丝。九根丝,有一根在剧烈颤动,像一根被人用力拨动的琴弦。那根丝连着那两棵苗,苗在害怕,但不是那种缩回去的害怕,是那种站住了不动的害怕,像一个人面对一头猛兽,知道自己跑不掉,就站住了,看着它。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后院。那两棵苗还站在那里,叶子全展开着,但展开的方式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迎风招展的展开,是那种把全身都摊开的展开,像一个人张开双臂,把胸口露出来,对着一把刀。叶脉里的金色很亮,亮得刺眼,像两团火。

    阿月蹲在盆边,手放在土上,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决绝。

    “根不缩了。”她说。“根说不缩了。缩也缩不了,根扎太深了,拔不出来。那就伸,伸到能伸的最远。”

    林渊蹲下来,把手放在土上。土是热的,不是温的,是热的,像一个人发了烧,额头滚烫。那些根在土里疯狂地伸着,伸到院子的墙根底下,伸到墙外面的土里,伸到街下面的土里,伸到金氏分号下面的土里。他能感觉到那些根在找什么东西,在摸什么东西,在探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走回铺子里。阿九还站在柜台前面,等着他回答。

    “阿九。”

    “在。”

    “去把孙老板请来。”

    阿九跑了。过了一会儿,孙老板摇着扇子走进来,脸上的笑又回来了,但笑得很勉强,像一张纸贴在脸上,风一吹就掉。

    “林老板,找我什么事?”

    “孙老板,你在金氏画了二十年符印。金鸿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孙老板的笑收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扇子合上,放在柜台上。“金鸿,金傲天的堂弟,商盟卫队副统领,宝阶符印师。这个人,比马腾狠十倍。马腾是贪,他是狠。马腾贪银子,金鸿要的是命。”

    “怎么说?”

    “三年前,隔壁城有一家符印铺子,生意做得不错,抢了金氏的市场。金鸿去了,没有打价格战,没有搞封杀令。他做了一件事——在那家铺子对面开了一家金氏分号,卖一模一样的符印,价格也一样。但他画得比那家铺子好,好一倍。那家铺子的符印师是灵阶上品的,金鸿是宝阶的,画出来的符印比那家铺子强太多。三个月,那家铺子关门了。符印师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

    “然后呢?”

    “然后金鸿没有放过他。他在那道跑路符印师的合同里找到了一个漏洞,启动了追偿符印,把那个符印师身上的财元全吸走了。那个符印师现在在哪,没人知道。有人说死了,有人说疯了,有人说被金氏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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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所以金鸿不打价格战,他打的是质量战。”

    “对。”孙老板看着他。“林老板,你的符印我见过,灵阶上品,六道暗纹,比金氏分号以前的符印好。但金鸿是宝阶的。宝阶和灵阶的差距,不是暗纹多少能弥补的。他的符印画出来,你的就没人要了。”

    林渊没有说话。他看着孙老板,孙老板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然后孙老板叹了口气,把扇子拿起来,站起来。

    “林老板,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在这条街上,活不长。”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不过,我粮铺里的粮符,还是找你画。金鸿的符印再好,我也不要。二十年了,马腾给我画了二十年符印,我信了他二十年,他给我画了一道引虫符。你画了一道六道暗纹的,收了我三十文。这个人情,我记着。”

    他走了。林渊坐在柜台后面,把手搭在壶上。壶还是热的,像一个人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但拳心里攥着一样东西,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

    下午的时候,金鸿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黑袍人,一左一右,像两片黑色的翅膀。他走到元氏符印门口,停下来,看着那块“元”字招牌。他看了很久,然后走进来。

    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了。阿笑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抹布掉了。阿泪坐在角落里,脸上的泪干了。阿风站在门口,腿在抖。阿慢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阿树从房梁上探下头来,又缩回去了。阿默转过身来,面对着铺子里面,面对着金鸿。阿实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泥,泥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地上。阿馋抱着茶壶,站在角落里,茶壶里的茶洒了,他没发现。

    金鸿站在柜台前面,看着林渊。他的眼睛很小,但亮得吓人,像两颗钉子,钉在林渊脸上。

    “你就是林渊?”

    “是。”

    “灵阶符印师?”

    “是。”

    金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划了一下,又收回去。“灵阶的符印师,把灵阶的马腾干掉了。有意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你看看这个。”

    林渊把纸拿起来,展开。是一道商道符印,宝阶的,图腾是展翅的鹰。符印上的纹路密得像一团乱麻,暗纹多得数不清,核心处有一道金色的光在转。他用商瞳看了一眼,瞳孔里那枚商道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了。那道符印没有陷阱,没有漏洞,是一道干干净净的竞争协议。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金氏和元氏,在这条街上公平竞争。不搞价格战,不搞封杀令,不搞小动作。谁的符印好,谁就活下去。谁的符印差,谁就滚出这条街。

    林渊把纸放下,看着金鸿。“公平竞争?”

    “公平竞争。”金鸿的笑容又出现了,还是那么短。“你的符印我看了,灵阶上品,六道暗纹,不错。但我是宝阶的。我的符印画出来,灵阶的符印就是垃圾。你拿什么跟我争?”

    “拿手艺。”

    金鸿笑了一下,这次笑得长了一点。“手艺?你灵阶的手艺,跟我宝阶的手艺比?”他从怀里掏出一道符印,放在柜台上。是一道粮符,宝阶的,纹路密得看不见纸面,暗纹多得像天上的星星,图腾是展翅的鹰,鹰的眼睛是用财元凝的,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这道粮符,十二道暗纹。防虫、防潮、防霉、防鼠、防偷、防火、防震、防摔、防水、防风、防尘、防财元外泄。你画得出来吗?”

    林渊看着那道符印,没有说话。他用商瞳看着那些纹路,一条一条拆开,像拆一件衣服的线头。纹路太密了,密得像一团乱麻,他拆不开。暗纹太多了,多得数不清,他看不清。核心处那道金色的光太强了,强得像太阳,他看不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金鸿。“画不出来。”

    金鸿把符印收起来,揣进怀里。“那你还有什么好争的?”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你画一道符印,要多久?”

    金鸿愣了一下。“一个时辰。”

    “我画一道符印,要一盏茶。”林渊看着他。“你一天能画几道?”

    金鸿的笑容收了一点。“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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