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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一章 暴雨鏖战

    当夜,子时三刻。

    天变了。

    先是风。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却猛烈异常。

    原本还只是轻拂面颊的夜风,骤然间变得狂暴起来,呼啸着掠过战场,卷起地上的残旗、断箭、破碎的衣甲,在空中打着旋儿,如同无数亡魂在挣扎哀嚎。

    张璨拄着大斧,大口喘息。

    他的黑甲军已经退了三次,又冲上去四次。

    五千人,如今能站着的不足三千。

    可他们还在战,还在杀,还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挡住石守信的三万大军。

    面前,宋军的攻势依旧猛烈。

    石守信像疯了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往上冲。

    刀盾兵、长枪兵、骑兵,轮番上阵,不惜代价,不计伤亡。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冲破这道防线,冲进郢州城!

    “将军!”

    一名浑身浴血的都头踉跄奔来,声音沙哑,“左翼快顶不住了!赵老四那一队,全……全没了……”

    张璨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黑沉沉的天。

    风更大了。

    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吹得那面千疮百孔的“张”字大旗几乎要撕裂。

    然后,雨来了。

    第一滴雨,砸在张璨的脸上。

    冰凉。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那雨不是下的,是倒的,是泼的,是老天爷端着盆子往人间浇!

    雨幕瞬间吞没了一切,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火把上的火焰挣扎了几下,噗的一声,熄灭了。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整个战场,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雨声。

    铺天盖地、震耳欲聋的雨声。

    张璨愣了一瞬,随即仰天大笑。

    那笑声粗犷豪迈,在暴雨中回荡,如同疯魔。

    “老天爷!你他娘的真会挑时候!”

    郢州城头,同样被暴雨吞没。

    郭保融站在城楼屋檐下,浑身早已湿透。

    他没有进去避雨,就那么站着,望着城下那片被雨幕吞没的黑暗。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城头亲自挥剑杀敌。

    唐军的先登兵一波波涌上来,他带着残存的守军一波波打回去。

    他的剑砍卷了,换了三把;他的嗓子喊哑了,几乎发不出声;他的身上添了五道新伤,血混着雨水,流了一地。

    可城,守住了。

    此刻,城下的厮杀声终于停了。那震天的战鼓、凄厉的惨叫、兵刃交击的铿锵,全部被雨声吞没。

    只有雨。

    只有风。

    只有黑暗。

    郭保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暴雨中瞬间消散。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各部收缩,就地休整。哨兵……加倍。严防唐军……趁雨偷袭。”

    “是!”

    亲卫领命而去。

    郭保融依旧站在那里,望着城下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城外,石守信的大军被暴雨、强军挡在半路。

    前锋距离那道黑甲军的防线,只剩不足三百步。

    可这三百步,此刻成了天堑。

    火把全灭了。

    斥候派出去,战马不安地刨动蹄子,士卒们挤在一起,任凭雨水浇灌,茫然无措。

    石守信勒马立于雨中,一动不动。

    他的玄甲被雨水冲刷得锃亮,脸上雨水混着不知是谁的血,顺着下颌滴落。

    他就那么望着前方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只差两里路。

    只要冲过这两里路,他就能和郭保融会合,就能把那些该死的唐军夹击在城下!

    可现在……

    “石帅!”

    副将踉跄奔来,声音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弟兄们……撑不住了!雨太大……看不清路……再走!”

    石守信闭上眼。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中满是疲惫与不甘。

    “传令……就地扎营。雨停之后……再战。”

    “是!”

    副将领命而去。

    石守信依旧勒马立于雨中,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望着前方,望着那道看不见的防线,望着那座看不见的城,望着那个他拼了命想去救、却终究没能及时赶到的老兄弟。

    “郭保融……”他喃喃道,声音被雨声吞没,“你一定要……撑住……”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双方都默契的退兵了。

    天地间只有那无尽的雨声,如同老天爷在宣泄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雨依旧在下,只是比夜里小了些。

    从倾盆变成了瓢泼,从瓢泼变成了滂沱,依旧是那种能让人十步之外看不清面孔的大雨。

    郢州城外,两道防线,隔着那片被血水浸透又被雨水冲刷的战场,遥遥相望。

    唐军、宋军退了。

    张璨的残部在暴雨的掩护下,缓缓撤向北侧的高坡。那里有他们昨夜扎下的营寨,有干粮,有帐篷,有能避雨的地方。

    彭师亮的攻城部队也在大营。

    他们在城下苦战一整个下午,先登兵折损过半,却终究没能拿下那座城。

    此刻,他们抬着伤员,拖着疲惫的身躯,在高坡上休整。

    两支残军,在暴雨中会合。

    张璨拄着那柄门扇般的大斧,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却依旧站得笔直。他看着彭师亮一步步走近,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血,有泥,有雨水,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老彭。”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城呢?”

    彭师亮停下脚步。

    他望着张璨,望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望着那双疲惫却依旧倔强的眼睛。

    良久,他缓缓摇了摇头。

    “没拿下。”

    张璨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哦。”

    就这么一个字。

    没有抱怨,没有质问,没有“老子五千人拼死给你挡援军你怎么就攻不下来”的愤怒。

    就一个“哦”。

    彭师亮看着这个粗豪的汉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张璨……”

    “别说了。”张璨摆摆手,转过身,向营中走去,“先清点伤亡,救治伤员。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老彭,你那先登兵,是好样的。我看见了。”

    说完,他大步走进雨中,消失在蒙蒙水雾里。

    彭师亮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久久不语。

    高坡大营,伤兵满营。

    清点结果,很快送到了张璨和彭师亮面前。

    张璨的五千黑甲军,阵亡两千三百人,重伤八百,轻伤无数。能战者,不足两千。

    彭师亮的攻城部队,阵亡一千八百,重伤六百,先登精锐折损过半。

    合起来,郢州城下这一战,唐军折损近五千人。

    加上前几日的伤亡,整整八千。

    张璨看着那串数字,沉默了很久。

    八千。

    八千条命,换一座没拿下的城。

    他忽然抓起面前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娘的!”

    郢州城内,同样是一片惨淡。

    郭保融坐在节度使府的正堂里,身上缠满了绷带。

    他的左肩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右腿被流矢射中,箭头还卡在肉里没取出来;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数都数不清。

    可他活着。

    城,还守着。